国公爷没退,他们就不能退。
朱棣在远处勒马,望着那面猎猎作响的帅旗。
他看见李景隆立在旗下,亲自擂鼓。
鼓槌落下,抬起;落下,抬起。
像二十三年前凤阳阅兵,那个二十三岁的青年国公指挥五千六百人演阵。
那时他意气风发。
如今他鬓边已见霜色。
姚广孝策马上前,低声道:“殿下,中军攻不动。曹国公府的亲兵太硬。”
朱棣没应声。
他望着那面旗。
那面绛红褪成赭色的旧旗。
旗杆那道细长的裂痕,他摸过。
那是洪武二十五年凤阳演阵,流矢射中旗杆,他替李景隆挡了第二箭。
旗裂了。
他笑说:不妨事,补一补还能用。
如今旗还在。
人也还在。
只是隔着战场,隔着三十一年,隔着君臣、逆顺、生死。
他轻轻吐出一口气。
“传令,”他说,“暂收兵,重整队列。”
姚广孝微怔:“殿下,南军中军已露疲态,再攻半个时辰或可破旗……”
“传令。”朱棣说。
姚广孝不再言。
燕军鸣金。
朵颜骑兵如潮退去,在雪原上留下一地尸骸与渐冷的血。
李景隆放下鼓槌。
他的手在抖。
不是兴奋。
是脱力。
他慢慢坐倒在将台边缘,望着远处那面“燕”字帅旗缓缓后移。
四哥收兵了。
不是因为他守住了。
是因为四哥不想让他输得太难看。
他垂头,把脸埋进掌心。
没有人看见。
李诚守在他身侧,老眼里有浑浊的水光。
他没说话。
他只是把国公爷掉落的貂皮暖帽拾起,拍去雪沫,静静候在一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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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时,燕军重整完毕,发动总攻。
这一次,左、中、右三路齐进。
南军左翼已空,右翼屯田兵被朵颜骑兵一冲即溃。中军虽精锐,却要同时抵挡正面、侧翼两路夹击。
帅旗仍在,但已摇摇欲坠。
李景隆拔刀。
“亲兵营,”他声音沙哑,“随本帅……”
他没有说完。
李诚扑通跪在他面前,死死抱住他的腿:
“国公爷!不能去了!去不得啊!”
他老泪纵横,声音嘶裂:
“老国公临终前把您托付给老奴,说‘景隆年轻,你替我看着他’。您若有个闪失,老奴如何向老国公交代——”
“忠叔。”李景隆低头看他。
李诚不肯松手。
“国公爷!您不是说过要活着吗?您说过要活着回南京、要活着看婉儿姑娘种梅花……”
李景隆沉默。
远处,燕军的冲锋号角再次响起。
他闭眼。
“撤。”他说。
声音涩得像吞了砂砾。
亲兵们护着他南撤。
瞿能殿后,边战边退。平安收拢残兵,护住侧翼。陈安一马当先,在前头开路。
五十万大军——如今只剩不到三十万能战之兵——在暮色中仓皇南遁。
弃置的器械、甲仗、帐篷、粮草,一路绵延十余里。
朱棣策马上前,望着满地的遗弃物,没有下令追击。
他只是下马,一步步走过这片狼藉的战场。
经过一顶倒塌的中军帐时,他停下。
地上滚落一顶头盔。
玄漆铁胎,蟠龙纹饰,盔顶红缨已染满泥污。
他弯腰,拾起。
这头盔很旧了。
盔沿有几处磕痕,盔内衬里磨得发亮。蟠龙纹的鎏金褪了大半,只剩依稀可辨的轮廓。
他认得这头盔。
洪武二十三年,他第一次北巡归来,特意命北平最好的匠人打制此盔,赠与李景隆。
那年景隆十六岁,刚在演武中力克三名年长对手。
他把头盔戴在景隆头上,笑着按了按:
“日后随我北征,戴此盔。”
如今盔在这里。
人呢?
朱棣轻轻摩挲盔顶那道旧痕,像二十三年前按在那个少年头上的触感。
他没有说话。
他把头盔递给亲卫。
“收好。”他说。
亲卫接过头盔,忍不住多看了一眼——
殿下捧着这顶旧盔时,神情里有一种他从没见过的东西。
不是胜者的志得意满。
是更深的、更沉的东西。
像黄昏时分,独自走过旧战场的人,拾起一枚锈迹斑斑的箭镞。
他不敢问。
他把头盔收进行囊,与那面旧旗、那柄匕首模型、那封信,并置一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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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南军退至固安。
李景隆在临时扎起的中军帐里,清点残部。
瞿能部折损三成,平安部折损两成,曹国公府亲兵战死四百余人。
还有各营溃散、失联、不知所终者,尚待统计。
他坐在案边,对着那叠空白的战损簿,很久没有落笔。
李诚端来热粥,放在他手边。
“国公爷,”他轻声道,“您一日没进食了。”
李景隆没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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