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居杂记·郑村坝》一篇写道:
“或问:郑村坝之败,公真败乎?
余不答。
问者曰:公弃盔于阵,燕王得之,竟收为战利。
余仍不答。
然私心念:彼盔乃洪武二十三年燕王所赠,余戴之十五年,未尝一日离。
那一日留在郑村坝的,不止一顶头盔。”
这一篇,史官没看到。
他们只看到战报上的“溃败”“弃械”“南遁”。
于是史笔如铁,李景隆便成了“累战累败”的庸将。
两百多年后,乾隆朝修《明史》,定稿如是说:
“李景隆,小字九江,曹国公李文忠子。寡谋骄横,色厉内荏,丧师辱国,为世所笑。”
没有人知道那顶头盔的故事。
没有人知道那十万石粮里藏的信。
没有人知道郑村坝那个黄昏,燕王拾起旧盔时,沉默了很久很久。
也没有人知道——
那个被后世嘲笑了六百年的“大明战神”,在他最后的日子里,曾对着一盏孤灯,轻轻写下:
“我这一生,赢了唯一该赢的一仗。
——活下来了。”
窗棂外,风雪如故。
史笔如铁。
不如他袖中那柄钝了的匕首,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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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文二年正月初五,德州。
大雪。
城门口挤满了陆续归队的溃兵。有人甲胄不全,有人裹着捡来的旧毡,有人空着手——兵器丢了,战马丢了,同袍也丢了。
李景隆立在城楼上,望着这支残兵,很久没有说话。
平安在他身侧,低声禀报:
“截至今日午时,归队者约七万三千人。瞿能部归建八千,折损约两成;末将部归建九千,折损一成五;陈安部归建两千四百……”
他顿了顿:“曹国公府亲兵营,归建四百三十七人。”
李景隆没有应声。
四百三十七。
出征时亲兵营一千二百人,郑村坝一战,战死二百余,溃散五百余。
如今回来的,不到半数。
平安见他沉默,轻声道:“大将军,溃散者多未及整编之新兵,精锐折损有限。瞿将军、陈指挥皆无恙,瞿郁也只受了轻伤。”
李景隆终于开口:
“瞿郁伤在哪?”
“左臂中流矢,已包扎,无大碍。”
“嗯。”
他没有再说。
城下,又一批溃兵抵达城门。有人认出了城楼上的身影,忽然高喊:
“大将军还在!”
“大将军没扔下咱们!”
喊声稀稀落落,却像雪天里一点火星,迅速引燃。
更多溃兵抬头,望向那面残破的“李”字帅旗。
旗还在。
人还在。
李景隆站在城楼边缘,垂眼望着这些人。
他们满脸冻疮、眼神疲惫,甲胄残破、兵器不全。可他们望着他时,眼里还有光。
他把涌上喉头的那股涩意压下去。
“传令,”他说,“入城溃兵,每人领热粥一碗、馒头两个。甲仗兵器由各营重新配发,伤者送医帐,冻伤者发姜汤。”
他顿了顿:“从本帅俸禄里支。”
平安抱拳:“末将领命。”
他走下城楼时,回头望了李景隆一眼。
大将军望着城下那些溃兵,神情里有一丝他从未见过的东西。
不是愧疚,不是悲悯。
是羡慕。
平安没有问。
他转身,大步没入风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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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中军帐。
李景隆正在灯下翻看各营报上来的战损册,帐帘一掀,监军张大人踉跄而入。
他脸上没有平日的冷笑与讥诮。
他的眼眶是红的。
“大将军——”他开口,声音竟带哽咽,“此败,如何向陛下交代啊!”
李景隆缓缓放下战损册。
他看着这个一路弹劾自己、恨不得把自己拉下马的文官,此刻满脸惊惶、六神无主的样子。
他忽然想:原来你也会怕。
不是怕战败。
是怕回京之后,都察院的同僚追究监军责任。
是怕建文帝问“尔为监军,何不谏止”。
是怕自己的仕途、自己的命。
他垂下眼帘,没有戳破。
“张监军,”他的声音很低,带着刻意压抑的嘶哑,“此败,本帅之责,与你无干。”
监军一怔。
“本帅轻敌冒进,布阵失当,致有郑村坝之失。”李景隆一字一顿,“军报已拟好,明日八百里加急送京。”
他顿了顿:“本帅会向陛下请罪,乞罢兵权,另选贤能。”
监军愣愣望着他。
这个他弹劾了两个月的“草包大将军”,此刻竟在替他揽责。
他张了张嘴,想说“下官亦有过”,话到嘴边,却变成:
“大将军……”
李景隆忽然抬手,狠狠一掌拍在案上。
砰!
茶盏跳起,凉茶泼洒。
“天不助我!”他声音陡然拔高,像积压已久的火山终于喷发,“燕逆狡诈!朵颜铁骑骁锐难当!将士们已用命死战,仍是不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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