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五,破五迎福。
一九九九年的春节,京城的年味还半点没淡下去。
胡同里的鞭炮碎屑铺了厚厚一地,红彤彤染着青砖路,风一吹,零星碎纸打着旋儿飘。家家户户大门的春联崭新亮红,院院灯火暖和,街头巷尾走亲访友的人络绎不绝,拜年声、笑谈声、孩童嬉闹声,混在初春微凉的风里,热闹又踏实。
南锣鼓巷九十五号院,安静了几日,今日又活络起来。
过了初五,年就算过了大半。小孩儿不再整日疯跑打闹,大人们也慢慢收了过年的松弛心思,家家户户预备着收尾年假、归岗复工、返校复学。
冬日残寒未消,院里的风依旧凉,可日头已经慢慢软了、暖了,晒在人身上,不再是深冬刺骨的冷,带着一点初春浅浅的温柔。
清晨早饭过后,院里收拾得干干净净。
刘春晓端着碗筷进厨房洗刷,莉莉陪着朵朵、海晨在屋里练字,小孩子过完年心性收了大半,不再一味贪玩,安安静静趴在桌前描红写字。土豆坐在廊下翻报纸,看看开春最新的民生新闻、经贸动态,悠闲度日。
整个院子静而不寂,暖而不躁。
海婴搬着小方桌坐在檐下,面前摊开厚厚一摞资料。
从京城老厂访谈记录、沪市改制台账、岭南外贸口述,再到腊月寒冬武汉、郑州两地中部厂区的一手笔录、老职工访谈原稿、年份政策对照笔记,一沓沓码得整整齐齐。
一九九八年跑遍大江南北攒下的所有实证,尽数铺展眼前。
小亮挨着他坐下,手里捏着钢笔,指尖轻轻点在最顶层的访谈纪要上,开口闲聊:
“海婴,说真的,过完这个年,我心里才彻底踏实。”
海婴低头整理纸张,头也没抬:“踏实什么?”
“踏实你这篇稿子真的立住了。”小亮叹了口气,语气格外真切,“去年刚投出去、双审意见对冲那会儿,我心里其实捏着一把汗。”
“我怕学界太固化,不认你的田野、不认你的质性逻辑、不认这套时序错位的新说法。怕他们一口咬定没有大数据、没有计量模型,直接把你实打实的成果一票否决。”
海婴闻言,停下手里动作,抬眸看他:“那现在呢?”
“现在不怕了。”
小亮笑得坦然:“以前只有南北两端样本,确实单薄,人家质疑你以偏概全、地域偏见,一点不冤。可咱们腊月硬生生啃着寒冬,跑完整条中部夹缝带。”
“北方僵、南方野、中部慌,三种状态齐全,九二到九八年六年改革时差,三种区域命运,全部对上了。”
他指着桌上厚厚的资料:“现在谁再挑你样本不全、论证片面,咱们直接把这摞访谈、台账、老工人真话摆出来,有理有据,根本不怕辩驳。”
海婴微微点头,眼底沉着安稳:
“这也是我坚持要跑完中部的原因。”
“做学术,不能只图一时立论痛快。提出新理论容易,守住新理论最难。”
“我若是去年匆匆返修、勉强刊发,这篇稿子就是一辈子的短板,以后谁研究区域经济分化,都能拿‘样本单一’四个字压我。现在补齐中部,这套时序机理,就是完整、闭环、无懈可击的。”
“对,就是这个理!”
小亮一拍大腿,顺势坐在桌边,认真跟他对思路:
“那咱们开春返校返修,整体调子怎么定?我提前心里有数,返校直接开工,不耽误一天时间。”
海婴伸手,从一堆资料里抽出最核心的三篇总结稿,平铺在桌面上,条理清晰。
“第一,不推翻原有立论,坚守本土时序错位核心。”
“外审质疑我范式不主流、不够量化,我不低头改逻辑、不盲从学界套路。我的理论是真的,是贴合九八年改革实情的,这一点绝不动摇。”
“第二,补齐量化短板,主动示弱、主动补全。”
“我们不用强行堆复杂计量模型,没必要硬凑西式公式,那不是我的研究本心。但我会补充92到98年南北中部,每年的民营准入数据、外贸额度、关停整改台账数据,做时序对比图表。”
小亮瞬间懂了:“就是,我不跟风主流范式,但我补齐主流最挑的短板,让对方挑不出硬毛病。”
“对。”海婴道,“治学不是对抗,是兼容。”
“第三,专门加一节范式辨析,正面回应外审争议。”
“明确写清楚:量化研究看趋势,质性研究看机理。九八年市场化改革的区域时序失衡机理,本身就是冰冷数据捕捉不到的,必须靠田野、靠口述、靠厂区真实浮沉。”
小亮听得连连点头:
“太通透了!既尊重了审稿专家的专业眼光,又守住了你原创理论的学术立场,不卑不亢,进退有度。”
两人坐在檐下低声细聊,思路越聊越清、框架越聊越稳。
初春的日头慢慢升高,暖融融落在纸页上,少年伏案对思路的身影,安静又笃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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