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六早上九点,林啸开着卡罗拉从旧金山出发,沿着一零一号公路向南。
目的地,圣何塞。父母的家。
林妈妈在电话里反复确认了三遍:你真的来吗?不是说说?上次你说来结果又加班,
真来。
那我去买菜!你想吃什么?白切鸡?蒸鱼?还是,
都行,妈你不用买太多,
不多不多,就买一点点。
林啸知道她说的一点点是什么意思,上次他来的时候,桌上摆了八个菜,白切鸡、清蒸鲈鱼、蚝油生菜、炒虾仁、番茄蛋汤、蒸排骨、炒青菜、还有一大锅老火汤。
两个人吃八个菜,林爸爸全程没说三句话,只是不停地往他碗里夹菜。
这就是中国家庭的表达方式,不说我想你了,而是做一桌子你吃不完的菜。
一零一号公路上车不多,星期六早上的硅谷公路比工作日空旷了一半。两侧是低矮的科技园区和偶尔闪过的棕榈树。
天空是加州特有的那种浅蓝色,干燥而明亮,像一块被洗过太多次的牛仔布。
林啸摇下车窗,让风吹进来。
他在想一件事,原主凯文·林跟父母的关系。
原主的记忆告诉他,关系不算差,但也谈不上亲近。凯文·林是那种典型的美籍华裔二代:在美国出生长大,说一口流利的英语和勉强能听懂的广东话,对父母的文化背景有一种礼貌但隔阂的尊重。
他每个月给父母打一次电话,每两三个月回一次圣何塞,每次回去都是吃饭、坐一会儿、说几句不咸不淡的话、然后走人。
不是不孝顺,是,不知道怎么亲近。
这种隔阂在美国的华裔家庭里极其普遍,父母那一代是移民,他们带着全部的故乡记忆和文化惯性来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国度,用尽一切力气在这里扎根。
他们的世界是洗衣店、中餐馆、华人教会、和永远看不完的中文电视剧。而孩子那一代,在美国的学校里长大,用英语思考,用美国人的方式社交,他们的世界是超级碗、迪士尼、和永远刷不完的社交媒体。
两代人之间隔着的不仅是语言,还有整个宇宙。
但林啸不一样。
他的灵魂来自中国。他比原主凯文·林更懂林爸爸和林妈妈的那个世界,因为他自己就是从那个世界来的。
他听得懂林妈妈在电话里说你多久没打了时的弦外之音,那不是抱怨,是想念他看得出林爸爸沉默寡言背后的东西,那不是冷漠,是不知道怎么开口。
他想,也许这是穿越给他的一份意外的礼物。让他有机会用另一种眼光去看待一对中国父母。不是凯文·林的眼光,一个在两种文化夹缝中长大的美籍华裔的疏远和客气,而是林啸的眼光,一个中国人的眼光。
一个知道这一切意味着什么的人的眼光。
林家住在圣何塞东边的一个普通居民区,一排排相似的单层平房,前院有草坪和一棵大榕树,车道上停着一辆十年的本田思域,房子不大,三室两卫,大概一千四百平方英尺。
在旧金山湾区的房价来说,这栋房子现在值一百二十万左右,但林爸爸在二十年前买的时候只花了三十五万。
这是他们一辈子最大的投资,也是他们在美国最坚实的根。
林啸把卡罗拉停在车道上,刚打开车门,林妈妈就从前门冲了出来。
阿啸!你瘦了!
这是她每次见面说的第一句话。不管他是胖了还是瘦了,她的第一句话永远是你瘦了。
妈,我没瘦。
瘦了瘦了,脸尖了。你是不是不好好吃饭?来来来快进来,
她一边说一边拉着他的胳膊往屋里走。林啸注意到她今天穿了一件新的碎花衬衫,头发也特意梳过了,为了他来。
这个细节让他心里有一点酸。
走进客厅,林爸爸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一个中文新闻频道,主持人正在用普通话播报什么经济数据。林爸爸穿着一件洗了很多次的灰色polo衫和一条黑色运动裤,脚上是一双人字拖。
他看到林啸进来,从沙发上站起来,点了一下头。
来了。
嗯。坐。
然后他又坐了回去,继续看电视。
林妈妈已经钻进了厨房。厨房里传来了剁菜板的声音和炒锅预热的声。
林啸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看了两分钟中文新闻。然后他站起来,走向厨房。
妈,我帮你。
林妈妈正在洗一条鲈鱼,手上全是鱼鳞。她听到这话愣了一下,转过头来,用一种你没发烧吧的表情看着他。
你帮我?你会做菜?
原主凯文·林不会做菜,一个从小被妈妈喂大的美国华裔男孩,厨房对他来说是一个比国税局的税法数据库还陌生的地方。
但林啸会。
他上辈子独自在北京生活了七年。出租屋里的那个小厨房,煤气灶经常打不着火,抽油烟机的噪音像拖拉机,是他为数不多的私人领地。
他不是什么大厨,但基本的中餐菜式都能做,番茄炒蛋、红烧肉、清炒时蔬、蛋炒饭。水平不高,但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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