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试当日，省城天朗气清。

初夏的阳光澄澈透亮，仿佛被清水涤荡过，空气里浮动着草木初生的清甜气息。

刘易换上爷爷给他添置的白衬衫，袖口利落挽至小臂，露出结实匀称的手腕。他对着宿舍墙面的半面镜子整理衣领，又用湿毛巾抚平额角碎发。

镜中少年晒黑了些许，褪去了初至省城的青涩莽撞，眉眼沉静，脊背挺拔，肉眼可见的稳重成熟。

省中医堂主楼六楼会议室，便是本次面试的考场。

刘易抵达时，楼前车水马龙，停着不少公务用车。傅景文那辆低调的黑色旧车也位列其中，不张扬、不惹眼，一如其人沉稳内敛的性子。

他没有上前打扰，提前二十分钟步入候考区。

任清时早已到场，一身干净挺括的白衬衫，衬得身形愈发清瘦。他正垂首翻阅纸质条文，见刘易进来，微微抬眼，声轻气稳：“今天阵势比笔试严苛很多，放平心态。”

刘易勾唇一笑：“你才该稳点，鞋带都松了。”

任清时低头一看，左脚鞋带果然散了半截。他从容弯腰系好，借着这个细微动作，悄悄平复着心底的紧张。

候考区内另有三名考生，两男一女。

刘易一眼认出大三的赵则宁，正是论坛热度极高的候选人，方脸浓眉，气质端正稳重。另一名男生出身世家，是省中医附院老中医的孙辈。唯一的女生名叫叶朝露，身形娇小，有两年市中医院针灸科临床经验，手握执业助理医师证，底子扎实。

五人皆是本次遴选的佼佼者，彼此默契沉默，只偶尔交换一个礼貌克制的眼神。空气中萦绕着一缕淡淡檀香，从会议室内部缓缓飘出，肃穆又安宁。

工作人员到场点名，五人依次抽签。

刘易抽中三号。

位次恰到好处，不必像首位考生那般仓促破冰，也无需像末位那般煎熬久等。他心底微松，暗自定了定神。

一号赵则宁入场，十五分钟后走出，面色平静无波，喜怒不形于色。

二号叶朝露面试时长稍短，出来后倚着窗边补水，额角覆着一层细密冷汗，显然压力不小。

很快轮到刘易。

他起身抚平衬衫下摆，步履从容，走向那扇深棕色的考场大门。

推门一瞬，一缕清浅醇厚的艾草香扑面而来，熟悉又悠远，瞬间抚平了他所有杂念。

会议室宽敞肃穆，中央摆放着铺有墨绿台呢的长桌，桌上整齐摆放着矿泉水、评分表格，还有一尊小巧的铜制香炉。炉中艾条未燃，却经年累月沉淀着不散的药香。

长桌后，五位评委端坐成排。

正中端坐傅景文，左侧是廖秉文、郑秋实，右侧是一位须发花白、气韵古朴的老者——省中医药管理局特聘温病学大家薛华庭。最侧位坐着人事处潘主任，神情严谨。

“三号考生，刘易，请入座。”潘主任声音规整平淡，不偏不倚，一如制式公文。

刘易微微躬身，端正落座。笔直坚硬的座椅，让人不自觉脊背挺直。他双手交叠置于膝头，目光端正平视评委席。

傅景文目光沉静落于他身上，默然静待作答。廖秉文垂首翻看资料，郑秋实指尖轻转钢笔，神色难辨。

率先发问的是薛华庭。

老者放下手中文件，眉眼温和，目光却锐利通透：“刘易，你的笔试材料与临床记录我看过，同龄里，你的功底、实战经验都很拔尖。我不问方药配伍，问一个最根本的问题——中医治病，到底治的是什么？”

这是一道无标准答案、最考认知底蕴的核心考题。

刘易微微停顿，脑海中闪过无数片段。

是临江镇街坊质朴的求医心愿，是爷爷服药排邪、步步固本的坚持，是沈时晏久病体虚后，那句极致求生的“想吃东西”。

他缓缓开口，语速平稳，字字沉稳落地：

“中医治病，治的是人体气化功能。

人之一身，阴阳五行、气血津液，全赖气机运转。百病所生，不外气机失常——或郁滞、或亏虚、或上逆、或下陷。

方药、针灸、推拿诸法，从不是针对病名杀伐病灶，而是纠偏调和，帮人体紊乱的气机重回圆融平衡。

所谓治病，终究是助人恢复自我修复、自我平衡的本能。”

薛华庭眼底微露赞许，抬手示意他继续。

“我临床接诊过咳嗽、心悸、消渴各类病症，同名之症，方药常截然不同。根源便在患者体质各异、病机有别、病势不同。辨证论治，辨的从不是病，是人。抛开体质病机套用成方，便是刻舟求剑。”

薛华庭微微颔首，随即追问：“既是调气化，为何同病不同方？气化统一，为何不能一方治百病？”

“人之根基不同，气化禀赋天差地别。”刘易应答从容，“有人素体阳虚，有人天生阴虚；有人夹湿，有人兼瘀。病名虽同，人身虚实寒热各异，病机千变万化，治法自然因人而异。辨证二字，便是中医的核心根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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