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书馆三楼的古籍阅览区,是刘易和任清时默认的专属备考地。
这里摆着一排排老旧长木桌,桌面被一届届学子的手肘磨得油光发亮,木纹深处,藏着数年如一日的沉静。靠窗的位置最是难得,窗外梧桐枝叶繁茂,将炽白的日光筛成细碎晃动的绿影,轻轻覆在泛黄的书页上,温柔又安稳。
这天清晨,两人来得极早,稳稳占下了这处最佳位置。
任清时做事向来规整细致,各类资料、三色批注笔记一一有序摆开,每一样都放在最顺手的位置,条理分毫不乱。
刘易则简单随性许多,只拿出几本手写笔记,还有那本被翻得边角起毛、熟记于心的《温病条辨》。
无需多余客套,两人落座即入状态,直接开启辨证对答。
“湿热邪阻气分,身热不扬,胸闷腹胀,便溏黏腻不爽,舌苔黄腻、脉濡数。施治该用分消走泄,还是辛开苦降?”任清时率先出题,直击考点边界。
“分消走泄。”刘易应答干脆,随即条理补全辨证思路,“湿热滞留气分,尚未化燥,核心在于湿热纠缠、气机阻滞。治当因势利导,分利湿邪、透散郁热,正是三仁汤的核心思路。若过早用苦寒之药,只会冰伏湿邪,闭门留寇,把病气锁在体内。”
任清时步步紧逼,即刻追问:
“病势进一步发展,湿热交蒸,身热烦渴,小便短赤,苔黄腻而干、脉滑数,又该如何施治?”
“湿渐化燥,热势转盛。”刘易指尖轻叩桌面,节奏清晰,“当辛开苦降并用,清泄里热、兼化余湿,选用王氏连朴饮加减。”
任清时抬眼,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如针,精准咬住易错点:
“为何不用白虎加苍术汤?”
他很清楚刘易的实力,专门挑最容易混淆的题型追问,就是想在对方最擅长的温病领域,逼出一丝破绽。
两人早已习惯这种极致的切磋博弈。上次为一道湿温下法的辨证,两人翻烂两本典籍,争论许久,最终谁也不肯完全让步,最后唯有沉默相对,各自沉淀思路。
刘易从容应答:“白虎加苍术汤,主治热重于湿、阳明热炽,典型症状是大汗、大渴、大热。但题干尚存胸闷腹胀、便溏黏腻,说明湿邪依旧壅滞体内。此时贸然用大寒的白虎汤,必然凉遏气机、困住湿邪,反而加重病情。”
有理有据,滴水不漏。
任清时不再追问,低头翻开密密麻麻的三色批注笔记,继续出题对练。
接下来整整一上午,两人一题接一题、一问接一答。
遇到观点分歧,便当场争辩、互不相让,次次争得面红耳赤。
三次最激烈的对峙,一次辩募原与膜原的字义异同,一次争三焦与腠理的气机定位,一次博弈病案中达原饮与小柴胡汤的选用区别。
在外人看来枯燥晦涩的理论辩驳,在他俩眼里,却是最精彩的博弈。
每一个问题都是一步棋,每一次辨证都是一次对决,谁都不愿退让半分。
争执最烈时,任清时会沉默摘镜,细细擦拭镜片,平复心绪。刘易则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晃动的梧桐绿荫,静静梳理逻辑。
他们从不会刻意道歉,也不会强行认同对方。
但下一题开启的瞬间,两人都会默契放缓语速、放平心态。
刘易擅长以经方悟道,由理入病;任清时擅长以典籍立论,由文入理。
两条截然不同的学医路径,却总能在一次次切磋中,殊途同归、彼此精进。
夕阳西沉,暮色漫进图书馆,两人才收拾资料一同离开。
站在图书馆高高的台阶上,任清时忽然转头,语气坦诚真挚:
“面试如果抽到温病大题,别死背教材标准答案。廖秉文教授坐镇评委席,他不听死板的名词堆砌,只看你的临场辨证思路。”
刘易心头微暖,同样认真叮嘱:
“你专精针法,面试当心郑老临场追问。他看人极准,单单你下针的手法细节,就能看出你的基本功深浅。”
四目相对,无需多言。
从开学至今,他和任清时,一直是全校最针锋相对的对手。
可只有他们自己清楚,彼此也是推着对方不断变强、不敢懈怠的动力。
班里同学常打趣,说他俩是“一个经方打天下,一个温病守江山”。
苏子陵每次听了都不服气,总嚷嚷刘易两样精通,次次被刘易笑着制止,让他少吹牛。
回到宿舍,刘易拿出笔记本,认认真真记下今日切磋的所有易错点。
字迹比起初入学时,愈发舒展沉稳,字里行间皆是沉淀。
写到“分消走泄”四字,他笔尖微顿,骤然想起师尊梦里的教诲。
湿邪如油,热邪如面,油面交织,最难拆解。分消走泄,便是油归油、面归面,各司其位、逐邪外出。
时隔许久,师尊的话语依旧清晰透彻,字字入心。
正沉思间,手机铃声响起,是爷爷的来电。
刘易瞬间柔和了眉眼,靠在椅背上接起电话:“爷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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