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省城回来的第二天,刘易睡过了头。
不是闹钟没响——爷爷那台老式座钟敲了整整六下,穿透力强得像有人在耳边敲锣,他迷迷糊糊听见了,翻了个身又沉了回去。
这一觉睡得昏天黑地,从晚上九点半一直睡到第二天早上快八点,睁眼的时候太阳已经照到了竹床脚。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睡过了。
以前是穷得睡不着,躺在床上脑子里全是数字 药费、学费、生活费,一串一串地压在胸口。
后来是忙得没空睡,白天上课,晚上熬药,深夜还要入梦听师尊讲课。再后来,师尊没了回应,他又添了新的失眠理由、每隔一两个时辰就会惊醒一次,下意识地摸一摸胸口内袋里的金针,确认那丝微弱的温度还在,才能重新合上眼。
但昨晚不一样。昨晚师尊说了“很好”。
两个字,轻得像羽毛,但砸在他心上,把积了半个月的焦虑、恐慌、自责全砸碎了。他把金针贴在胸口睡了一夜,睡得像个被被子包裹的石头,纹丝不动。
他趿拉着鞋走出房间的时候,爷爷已经在院子里坐着了。冬天的太阳没什么温度,但老人喜欢坐在枣树下晒太阳,说比屋里暖和。
他腿上盖着那条旧毯子,手里端着杯热茶,脚边搁着一个打开的快递纸箱。纸箱上印着“顺丰速运”,寄件人那栏写着“顾云舟”。
“你那个姓顾的朋友寄来的。”爷爷朝纸箱努了努嘴,“一大早快递员就敲门,说是冷链,不能耽搁。”
刘易蹲下来拆开纸箱。里面是码得整整齐齐的药材包,每一包都用真空袋封好,袋子上贴着标签,酸枣仁,产地邢台,等级特级,净重500克。黄芪,产地岷县,等级特级,净重500克。
茯苓、当归、党参、白术、甘草……一共十八味常用中药,全是精品饮片,每一样都附了质检报告和产地溯源二维码。
最上面搁着一张对折的便签,纸是泛黄的手工纸,上面是顾云舟的字迹,字不大,一笔一划都很用力,像刻上去的。
“家父说,好医需好药。这些药材从顾家的采购渠道走,你用完了随时列单子给我,以后你和你师父开方用药,不必在药费上发愁。——云舟”
刘易把便签折好放进口袋,蹲在纸箱前面沉默了好一会儿。
“这个朋友,交得。”
爷爷弯下腰,从纸箱里拿起一包当归,凑到阳光下看。透明包装袋里,当归片切得薄而均匀,断面黄白色,油润有光泽,能闻到一股浓郁的特有香气。
“好当归,断面像浸了油一样。你奶奶当年在药铺抓药的时候跟我说过,当归好不好,看断面就知道。油润的是上品,干枯发白的是次品。这一包,是你奶奶见过的那种。”
“奶奶还在药铺干过?”刘易抬头看着爷爷。
“干过几年。”
爷爷把当归放回纸箱里,重新靠在椅背上,“你奶奶年轻时候在镇上赵家药铺当拣药工,就是现在你常去的那家,赵叔的爹开的。她认的字不多,但药材认得全,闭着眼闻都能分出川贝和浙贝。后来嫁给我,就没再去了。她走的时候你爸才三岁,这些东西都是你爸后来跟我说的。”
刘易张了张嘴。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他对自己的奶奶几乎一无所知。爷爷从来不主动提她,家里也没有她的照片。
唯一跟她有关的东西是那本夹着他爸手抄偏方的《赤脚医生手册》,扉页上有一个褪了色的红印章,刻的是“临江镇药材加工厂”。那大概是奶奶留下的为数不多的痕迹之一。
他低下头,把那包当归放回纸箱里,说了一句:“爷爷,我去煮面。”
早饭后,刘易开始整理这段时间积压的病案。他那个旧笔记本已经用完了,最后几页正反面都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陈婆创面变化的记录、顾长庚调方前后的脉象对比、沈时晏服药后每周的体重变化、支饮患者的辨证思路复盘,还有前天跟诊傅景文时记下的十几页笔记。
他在桌上摊开一本新的笔记本,把旧本子上的内容按患者分类重新整理到新本子上。每一份病案都按“初诊—辨证—方药—复诊—调方—预后”的顺序梳理清楚,缺漏的地方用红笔标注。
这是他头一次从头到尾回顾自己看过的每一个病人,发现了一些之前在忙乱中没注意到的细节。
比如陈婆创面愈合的速度在第三周明显加快,正好对应他在方子里将丹参加倍的节点。
以及沈时晏体重开始回升的那一周,恰好是方子里苍术被替换为白术的节点——脾虚湿盛时用苍术燥湿,湿去之后换白术健脾,这个换药的时机比他以为的更关键。
“这些医案的整理,以后养成习惯。”
声音从身后传来。刘易的笔尖顿了一下,但没有像以前那样猛地回头。
他只是停了一瞬,然后继续写字。因为他听出来了——师尊的声音虽然还是轻,但已经不再像之前那样气若游丝。每个字的发音是完整的,语调是连贯的,像一个刚退过一场高烧的人慢慢恢复了说话的力气。
“师尊,您好些了?”
“歇了几日,魂力有所恢复。今日已能多说几句话。”张仲景的身影浮现在桌边。
他还是虚悬在椅子上方,但轮廓比半个月前清晰了些,不再是那种随时会被风吹散的淡薄雾气,至少能看清袍袖边缘的纹路了。
他低头看刘易摊在桌上的病案本,目光在沈时晏那一页上停留了好一会儿,“你把沈时晏的脉案重新梳理了一遍?”
“嗯。我发现了一个之前没注意到的事,他当初说白术换苍术,是因为吃了参苓白术散胃里堵。我当时只想着苍术偏燥,健脾而不滋腻,所以采纳了他的建议。
但刚才重新看了一遍他的病程记录,发现他换药的那一周正好是体重开始回升的节点。是不是说明、脾虚湿盛的阶段过了,就该把燥湿的力减下来、把健脾的力加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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