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字,轻得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的羽毛。但刘易听得清清楚楚。不是幻觉,不是心理作用,是师尊的声音。那个等了他一整个决赛、等了他一整夜、等了他整整一个月的师尊,终于开口了。
刘易低下头,把金针贴在额头上。他的肩膀轻轻抖了一下,然后不动了。
卫生间的门打开了,李明擦着头发走出来,看见刘易坐在床边,低着头,手里握着那根从来不让人碰的金针。
李明拿起桌上的遥控器打开电视,调到静音,屏幕上放着什么综艺节目,画面花花绿绿地闪。
他坐在另一张床上,背对着刘易,开始刷手机。水珠从他的发梢滴下来,落在白色的床单上,洇开一小片湿痕。
月光从宾馆的窗户里漏进来,落在石盒上,落在银针冷冽的锋刃上,落在少年低垂的眼睫上。金针在他掌心里一下一下地跳动着,像一颗重新开始跳动的心脏。
窗外,省城的夜空被万家灯火映得微微发红,远处高架桥上流动的车灯像一条金色的河流。雪停了,月光清冷而明亮,照着这座城市的每一扇窗、每一个人、每一个正在安然入睡的梦。
第二天一早,刘易是被敲门声震醒的。他爬起来去开门,门外站着苏景文,已经换上了白大褂,手里拎着两杯热豆浆和两个塑料袋装的包子。
“傅老八点半开诊。现在已经——”苏景文抬腕看了眼手表,“七点四十了。你还有五十分钟吃早饭加走过去。”
刘易接过豆浆道了声谢,转身去卫生间洗脸。冷水泼在脸上,他抬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黑眼圈还是有的,但比前天淡了。
头发乱糟糟地翘着,他用湿手压了两下没压下去,算了。
校服洗得发白,但整整齐齐的,拉链拉到胸口,露出里面那件爷爷的旧棉袄。他对着镜子站了几秒,然后从内袋里掏出金针握了握。温热,安稳,像一个人的手心。
他把针放回内袋,推门出去。李明还在另一张床上打鼾,被子裹成了一个茧。
省中医堂的门诊部离宾馆步行十分钟。刘易跟着苏景文穿过一条种满了法国梧桐的街道,树叶已经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在晨风里轻轻摇晃。
沿街的早餐铺子冒着白汽,有人端着豆浆匆匆赶路,有人蹲在路边啃包子。这座城市和临江镇不一样,临江镇的早晨是慢慢醒的,省城的早晨好像从来没有睡过。
傅景文的诊室在门诊部三楼最里面。推开门,诊室不大,但很整洁。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老式的实木诊桌,桌上搁着一个紫檀脉枕、一本翻旧了的《伤寒论》和一支磨得发亮的钢笔。
脉枕的皮面已经磨出了包浆,中间微微凹陷,是常年搭脉留下的痕迹。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的是“大医精诚”,落款是傅景文自题。窗户外面是一棵老樟树,冬天叶子还是绿的,树冠遮住了大半个窗户,阳光从叶缝里漏进来,在诊桌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傅景文已经坐在诊桌后面了。他今天穿了一件灰蓝色的中式对襟褂子,银发梳得整整齐齐,戴着老花镜正在翻病历。看见刘易进来,他摘下眼镜,指了指诊桌旁边一把木椅。
“坐。今天上午跟老夫的诊,只带眼睛和耳朵,不带嘴。遇到关键处,老夫会问你。”
八点半,第一个患者推门进来。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面色潮红,额头上冒着细汗,一进门就用手帕不停地擦脸。她坐下之后说的第一句话是:“傅老,我这更年期潮热,吃了三个月药了,时好时坏。”
傅景文伸出手给她切脉。他的三根手指搭在患者腕上,食指轻举,无名指微按,布指的位置和刘易在决赛时一模一样。他切了大约三分钟,换了一只手,又切了三分钟。然后他放开手,没有马上开方,而是转头看向刘易。
“你看她的舌。”
刘易凑近。患者的舌质偏红,舌苔薄黄而干,舌尖有明显的红点。他在心里迅速回忆师尊讲过的内容,舌红主热,苔黄主热,苔干主津液不足,舌尖红点为心火上炎。
“舌红苔薄黄而干,是阴虚内热。”他说。
“方?”
“知柏地黄汤加减。”
傅景文微微颔首,又问:“若此人潮热盗汗之外,兼有失眠多梦、心悸不安,加哪一味?”
刘易想了想:“加酸枣仁。酸枣仁养心安神,知柏地黄汤滋肾阴清虚火。阴虚火旺扰动心神,所以失眠多梦。光清火不够,还得安神。”
“若兼有腰膝酸软?”
“加杜仲、怀牛膝。引药入肾,强筋骨。”
傅景文没有再问。他在病历上写下处方,字迹苍劲有力,一笔一划都像是刻在纸上。然后他撕下处方单递给患者,叮嘱了煎法和忌口。患者千恩万谢地走了,门刚关上,傅景文转过身来看着刘易。
“你说的都对。但有一味你没提。”他说,“此患者舌下络脉紫暗,是瘀血。阴虚内热日久,煎熬津液,血行不畅,必有瘀。所以你再加一味丹参,活血而不伤阴。记牢——阴虚夹瘀,丹参最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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