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更)
梆!梆!梆!
声响空空洞洞,仿佛指骨叩击的不是门板,而是一具中空的棺材盖。
那声音裹挟着腐土的陈腐与深冬彻骨的寒气,穿透厚重的门板缝隙,无孔不入地钻进屋中每一个人的耳底,一直钻到脊椎发麻的深处。
屋内十几口人瞬间僵住。
孩童受惊的呜咽刚要出口,便被身旁长辈伸出的粗糙手掌死死捂住嘴巴,指劲大到在稚嫩的面颊上掐出了红痕。
几个妇人浑身止不住地发抖,牙齿在紧咬的唇间不断碰撞,却不敢发出半分声响。
老人眼底翻涌着浓烈的恐惧,浑浊的瞳孔骤然缩成针尖大小。
壮年汉子攥紧了手边唯一可用的农具。
那是一柄豁了口的锈铁锄头,指节泛白,冷汗淋漓。
所有人屏住呼吸,十几双惶恐至极的眼睛齐齐望向紧闭的门扉。
中央那盏微弱到几乎不堪一握的冥烛轻轻摇曳了一下,青蒙蒙的冷光随之晃动,将众人惊恐扭曲的影子胡乱投在斑驳脱落的土墙上,忽大忽小,忽聚忽散,像是一群正在挣扎的困兽。
门外,那道干瘪佝偻的黑影静静伫立。
枯骨般的身躯几乎彻底融进了浓稠到化不开的墨色夜幕之中,若非空洞眼窝里那两簇幽幽灰光在黑暗中微微跳动,便如同凭空消弭了一般,不见半点踪影。
灰光死死锁住门板缝隙间透出的那一缕微弱青芒,锁住了那份属于活人的温热生机。
沉寂了良久。
一道嘶哑干涩的声音缓缓响起,仿佛砂石碾过朽木般粗粝刺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彻底干裂的喉咙深处艰难挤出来的,带着极致饥饿的贪婪,又藏着一层令人头皮发麻的诡谲诱哄。
“我知道里面有人。”
停顿了一息。
“开门。”
话音顿住,裹挟阴风的字句断断续续传来,透着一股偏执到近乎病态的渴求,低低的、软软的,像是在哄骗一个不肯开门的孩子。
“让我……让我吃一个人就行。”
“吃一个就行。”
它耐心地呢喃着,语调甚至带上了几分不合时宜的温和,像是早已将人心最柔软脆弱的角落摸了个通通透透。
“我可以庇护你们。”
嘶哑的声音缓缓铺陈开来,每一个字都拿捏着恰到好处的分量,不急不缓,字字蛊惑入骨:“村中阴煞弥漫,寻常邪祟夜夜肆虐不止。有我在,便无人敢侵扰这间屋子。只要……每天都让我吃一个人。”
它停了停,仿佛在给屋内之人消化这番话的时间。
“我便护你们夜夜安稳,不受鬼魅侵扰。”
敲门声再度响起。
梆!梆!梆!
节奏依旧缓慢,依旧执拗,不急不躁,一下一下,声声催命。
仿佛它拥有无限的耐心,可以在这扇门前站到天荒地老,站到门板朽烂,站到屋内最后一个人的心理防线在绝望中彻底崩溃。
屋外阴风呼啸不休,裹挟着荒坡尸堆上经久不散的腐败气息,贴着窗棂门缝反复摩挲。
屋内烛火岌岌可危,短短片刻之间,青芒已肉眼可见地黯淡了几分。
狭小的屋子被绝望死死笼罩。
十几口人挤在一处,谁也不敢出声,谁也不敢动弹。
呼吸压得极低极轻,几乎要窒息,可心脏却跳得震天响,咚咚咚,咚咚咚,每一个人都觉得自己的心跳声大到门外那东西一定听得见。
它之所以选择了这一家,并非偶然。
这间破屋是全村唯一一处挤了十几口人的地方。
呼吸、体温、心跳,十几条性命汇聚在一起所散发出的鲜活生机,在这片死寂村落的夜色中格外浓郁醒目,如同深海中一盏最亮的灯,将方圆百步之内所有潜行的暗影统统吸引了过来。
它选了人最多的地方。
这样的邪祟时时刻刻都在变强。
哪怕不吃人,仅仅是闻着人类身躯上散发出来的恐惧气息,它也会觉得无比亢奋,如同饥饿了整整一个冬天的野兽终于嗅到了血腥。
恐惧越浓烈,它便越兴奋,越兴奋,生长便越迅速。
此刻门内那十几条鲜活性命散发出的极致惊恐,正源源不断地滋养着它的躯体,令它的灰光愈发明亮,干瘪的皮肉愈发紧实,枯骨间流转的阴煞之力愈发凝练浑厚。
可它不急。
它在等。
等恐惧将屋内之人的意志彻底碾碎。
等他们在无休无止的敲门声中一寸一寸地崩溃。
等他们开始互相推搡,互相猜忌,互相计算着谁该被推出去献祭。
等绝望将活人变成比邪祟更可怕的东西。
那时候再吃,才最美味。
梆!!
每敲一下,屋中那盏冥烛的青芒便黯淡一分。
有人最先发现了异常。
“烛……烛芯烧得太快了!”最靠近冥烛的老人颤抖着伸出手,浑浊的双眼死死盯着那截急速缩短的烛身,声音因极度恐惧而变了调,“每敲一下门,冥烛就矮一截!它在用敲门消耗冥烛的烛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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