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更)
一处已然腐化的村子,在很久以前这里是闹过饥荒的。
那个时候入秋以来滴雨未降,田地干裂得布满纵横交错的沟壑,裂口深可没踝,望去宛若大地绝望撕裂的嘴唇,寸草不生。
连片枯黑的土地从村头蔓延至村尾,看不到半点生机,仿佛整片天地的生命都在某一个无人察觉的瞬间被悉数抽干。
存粮早已被家家户户倾尽。
米缸见底是最先的,而后是盐罐、面坛、腌菜瓮,一切能果腹的储备都在短短半月之内消耗殆尽。
草根被连泥带土扯出来嚼碎吞下,树皮被刀斧削刮得只剩白花花的木芯,就连泥土深处蠕动的蚯蚓、石缝间藏匿的虫蚁,也被饥肠辘辘的村民翻遍了每一寸土壤搜寻殆尽。
村中再无炊烟袅袅,灶膛早已冰凉如坟。
往日邻里闲话家常、孩童追逐打闹的声响彻底绝迹,唯有此起彼伏的虚弱咳喘与无力呻吟,在凛冽的夜风里断断续续飘荡,时有时无,像是随时都会永远停下来。
老弱妇孺最先撑不住。
接连有人倒在破败的屋舍中,倒在荒芜龟裂的田埂间,倒在通往枯井的泥路旁。
有的人倒下之前还在艰难地朝着什么方向爬行,五指深深抠入干硬的泥土,仿佛在企图抓住最后一丝求存的念头,可终究没能再站起来。
尸体无人妥善安葬。
世人自顾不暇,连挖坑的力气都是奢望,只能将僵硬冰冷的躯体草草拖拽至村外荒坡堆叠。
一具摞着一具,衣衫褴褛的肢体交错纠缠,腐败的气息在阴冷的空气中弥漫不散。
随着时间的流逝,饿殍遍野,死气沉沉。
极致的饥饿在生命消亡的最后一刻凝成最浓烈的怨念,丝丝缕缕缠绕于尸骸周遭,久久不肯消散。
村外荒坡上空,那些不甘、痛苦、绝望交织而成的阴煞之气层层堆积盘旋,浓稠到几乎肉眼可见,如同一团缓缓旋转的灰黑色涡流,沉沉压落在这座行将就木的村落之上。
无人知晓何时起,那些饥寒离世的亡魂未曾消散。
或许是荒坡之上积蓄的怨气浓郁到了某个不可逆转的临界之点,那些本该在死后归于沉寂的灵魂,被晦暗的邪气层层浸染渗透,在腐烂的尸骸之中悄然蜕变,化作了一种全新的邪祟。
饿殍鬼。
与寻常邪祟截然不同。
那些无意识的低阶鬼魅不过是本能驱使的行尸走肉,只懂得盲目地噬杀一切鲜活之物。
而饿殍鬼自诞生之初便神智清明,灵智远超普通鬼怪,拥有与生前相差无几的思维与判断。
更骇人的是它们的进阶速度,短短数日便褪去初生的孱弱,以一种近乎贪婪的效率疯狂汲取天地间游散的阴煞之气,飞速壮大自身。
它们秉极致饥饿而生,习性极为特殊。
不似其他邪祟径直扑向活人,撕咬精气血肉以饱饥渴。
饿殍鬼对食物的定义宽泛到了荒诞的地步。
碎石、枯草、腐叶、烂泥,乃至林间虫尸、山野秽物、朽烂的木屑与风化的砂砾,但凡世间实实在在存在的有形之物,皆可被它们塞入口中咀嚼吞咽,化作维系自身存续的养分。
唯有周遭再无半分杂物可食,连泥土沙石都被啃噬殆尽之后,它们才会缓缓抬起那颗干瘪的头颅,将空洞冰冷的目光投向……鲜活的人类。
当然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它们更偏爱人类了!
……
而到了现在,哪怕饥荒已然结束,但那个时候可并没有打更人这一职业。
那已然破败的村落中心阴风骤然大作。
枯黄的杂草被一阵无端而起的冷风齐齐压倒,紧贴着龟裂的泥土瑟瑟发抖。
荒坡上层层堆叠的尸骸之间,几道干瘪佝偻的黑影缓缓站了起来。
动作迟滞而僵硬,像是沉睡了许久的枯骨被某种不可言说的力量重新拼凑驱动。
皮肉干瘪到了极致,紧紧贴裹着突出的枯骨,每一条肋骨、每一处关节的轮廓都清晰得触目惊心。
破烂如絮的粗布衣衫挂在嶙峋的骨架上随风飘摇,空洞的眼窝深陷得如两口枯井,井底跳动着幽幽灰光,森冷而灵慧。
它们先是低下头,弯腰拾起脚边的碎石枯枝烂叶,塞入干裂的口唇之间,机械而贪婪地咀嚼着。
利齿碾碎石块的细碎声响在寂静的荒坡上格外清晰,嘎吱,嘎吱,像是某种远古时代留传下来的、不该存在于人世间的声音。
地面上最后一截腐烂的草根被啃食殆尽。
它们缓缓直起佝偻的身躯,空洞的灰色目光同时转向了远处的另一个村落。
……
村中,点点冥烛的幽微青光在浓稠的夜色中摇曳不定,如同深渊底部最后几粒行将熄灭的萤火。
烛光之内,温热鲜活的人类生机正在缓缓脉动。
它们嗅到了。
沉闷、沙哑的敲门声,骤然刺破了满村的死寂。
不是撞门的钝响,也不是利爪抓挠的尖锐刺耳声。
是枯瘦如柴的手指,一下、一下,不紧不慢地轻轻叩在老旧的木门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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