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舟罗浮，一处僻静的小院。

院墙外隐约传来星槎往来穿梭的低沉引擎声，但传到院内时已被层层阵法削弱成极细微的嗡鸣，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

院中石桌上搁着一只无人碰过的茶壶，茶水早已凉透。

吃下药丸化作狐人外貌的呼雷坐在石凳上，灰白色的狐耳和蓬松的尾巴与真正的狐人别无二致，只是他似乎并不习惯如此端坐。

末度等一众步离人也同样化作狐人模样，散在院中各处，看似随意，实则隐隐将整座小院的每一个进出口都纳入了掌控。

悯坐在呼雷身后不远处的石凳上，安静得像一尊雕塑。

院门被从外推开，涛然迈步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两个穿深色长袍的持明侍从。

“哎呀呀，真是百闻不如一见啊，这位便是最让仙舟头疼的步离人战首，呼雷吗？”

涛然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刻意拔高的热情，像是商人在铺子里招呼一位他其实并不怎么看得上的客人。

他自以为把那份傲慢藏得很好，但语气里那丝几不可察的居高临下还是从措辞的缝隙里漏了出来。

呼雷没有起身，他甚至连眼皮都没有完全抬起来，只是用那双在狐人外貌下依旧锐利得惊人的眼睛扫了涛然一眼，

“哼，少做些无用的戏码吧，持明的龙师，说出你此行的目的。”

涛然面色不变。来之前他就已经做好了对方不给面子的准备，毕竟步离人的战首若是会对一个持明龙师客客气气，那才是真正值得警惕的事。

他抬手整了整袖口，不紧不慢地走到石桌另一侧，没有坐下，只是站在那里。

“既然呼雷战首都这么直接了，那我也就不绕弯子了。”

他的目光越过呼雷的肩头，落在一旁安静坐着的悯身上，悯没有看他，目光垂落自己的膝盖上，

“难道呼雷战首的下属没告知战首，我们持明协助你逃离幽囚狱的条件吗？还是说——”

涛然的眼神微微一凛，语气从刚才的客套骤然收紧了几分，

“战首大人不打算履行我们之间的交易？”

“狼不会与羊群做交易。”

呼雷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从喉咙深处碾出来的低沉分量，落在这座安静的小院里，像一把钝刀缓缓划过石面，

“证明你的价值，持明的龙师。”

“看来战首是打算坐地起价啊。罢了，持明一族对盟友向来宽容。”

涛然用眼神向身旁的侍从示意。那黑袍侍从双手捧着一只木盒，恭恭敬敬地递到涛然手中，

木盒不大，通体漆黑，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封禁符文，那些符文在盒盖上缓缓流转，像是活的。

“呼雷战首在幽囚狱中受无间树刑数百年时光，期间未进一粒米，未饮一滴水，纵使有赤月在身，此刻你的身体状态怕是也好不到哪去吧。”

“哦？”

呼雷双手抱胸，尾音微微上扬，他倒是真有些好奇了，这持明龙师能拿出什么东西来交换坐在他身后的这位丰饶令使。

见呼雷似乎不为所动，涛然也不急，他只是不紧不慢地打开了手中的木盒。

盒盖掀开的瞬间，一股浓郁到近乎凝成实质的丰饶气息轰然涌出，像一只无形的巨掌在院中猛地拍了一下。

院角那棵枯了不知多少年的老树在气息拂过的瞬间，枝头竟绽出了几粒嫩绿的新芽。

末度等步离人的呼吸在同一时刻同时粗重了几分，他们体内的对这丰饶气息产生了几乎本能的共鸣，几个定力稍差的已经不由自主地往前迈了半步。

悯猛地抬起头，惊疑地看向那木盒中的物品，那是一块还在微微蠕动的活肉。

“这是……”

呼雷的脸色也终于微微变动，他放下了抱在胸前的手臂，身体微微前倾，那双在狐人外貌下依旧锐利的狼瞳锁紧了木盒中的那块血肉。

“一块丰饶令使倏忽的血肉。”

涛然主动说出了答案，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竭力克制却依然掩藏不住的得意，那种终于拿出了对方无法拒绝的筹码之后的笃定让他的尾音微微上扬了几分。

他捧着木盒，不等其他人反应，便往前走了两步，将木盒往悯的身前递了递，

“悯小姐要帮我们验一下货吗？”

悯看着那块还在微微蠕动的血肉，看着那上面流转的、与她体内力量同源但却更加扭曲的波动扭过了头，闭上了眼睛。

涛然识趣地收回了木盒，将目光重新投向呼雷，

“战首意下如何？这是丰饶令使的血肉，您应当明白，只要吃下它，您的实力就能回到巅峰时刻，甚至更上一层。

同时，我们也会为战首打开玉界门，只要离开了玉界门，以战首的实力，逃离仙舟的追捕应当不难。”

呼雷罕见地皱起了眉，他那双在狐人外貌下依旧锐利的眼睛在涛然脸上停了片刻，

又移向他手中那只还在往外溢散丰饶气息的木盒，最后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坐在自己身后的悯。

这些持明为什么如此迫切地想要得到悯？

从末度那里他得知，这次越狱计划本身是在那该死的假冒长生主使者的蟒古思策划下推动的，

但自从持明族得知了悯的存在之后，他们就像疯了一样脱离了原计划的掌控，不惜让整个计划提前，也要把这位丰饶令使从幽囚狱中捞出来。

现在又不惜带着一块丰饶令使的血肉，急匆匆地跑到他面前来交换。悯对他们究竟意味着什么？

一个丰饶令使的价值确实无可估量，但持明族作为仙舟联盟的三大种族之一，冒着与整个联盟为敌的风险来换一个丰饶令使，这代价是不是太大了些？

而且——他们又怎么敢保证，悯到了他们手中之后就会老老实实地为他们所用？

一个位格堪比仙舟联盟元帅的令使，就算自愿戴上了枷锁，也不是区区几个龙师能够控制的。

涛然可能是蠢货，但他背后的保守派龙师可不是蠢货，他们不可能想不到这一点。

那他们凭什么如此笃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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