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好啊,我亲爱的孩子。”
这是茉莉第一次在现实中听到茧梦的声音,来源是茧梦留给她的那部手机里的一段音频。
手机的外壳被茉莉攥在掌心里,金属边框冰凉的触感贴着她的指腹,屏幕的微光在昏暗的房间里照出一小片冷白色的光晕,映在她那双粉色的心形瞳孔上。
是问候,也是告别。
剩下的内容,茉莉是第二次按下播放键才听清的。
因为就在录音第一句响起的同一时刻,匹诺康尼之外的星空中,那柄属于存护的巨锤正正落下。
锤身裹挟着琥珀色的浩荡光芒,将整片星空都压得向下一沉,那股冲击波穿透了空间站的外壁,穿透了房间的隔墙,把空气中每一粒微尘都震得嗡嗡作响。
茉莉的耳膜里同时塞进了两股声音,耳机里茧梦轻快的问候,和舱壁之外那山崩地裂般的轰鸣。
茉莉怔怔地看着舷窗外那一幕。她的嘴唇微微张开,呼吸停在了嗓子眼里,所有的注意力都被那片星空中的景象吸走了。
琥珀色的巨锤,粉紫色的光芒,还有那个从空间站中振翅飞起的残破身影。
她的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在回响——好壮观。
她还来不及去想这壮观背后意味着什么,来不及去把眼前这幅画面和自己的命运做出任何联系。
但,那让她一生都不会忘记的一幕出现了。
撑着残破翅翼的茧梦飞到了星空中。
那对翅膀已经碎了,翅膜上布满了裂口和孔洞,边缘参差不齐地支棱着,每一次扇动都带出一种让人牙酸的、断裂结构互相摩擦的细碎声响。
但她飞得很稳,飞得没有任何犹豫,拖着那对残破的翅膀在星空中划出一道孤绝的轨迹。
于此地,于此刻,她完成了她的登神。
虫群的嘶鸣在一瞬间响彻了寰宇。
那嘶鸣声从四面八方同时涌来,像一首铺天盖地的,尖锐而虔诚的大合唱。
每一声嘶鸣都在恭贺繁育女皇的加冕。
但也是在下一刻,同谐的唱诗声压制住了虫群的嘶鸣。
唱诗声温润、庄严、层层叠叠,每一个音节都像是被无数个声音同时吟唱之后揉成的一股声浪。
于那庄严而温润的歌声中,同谐登场了。
祂将繁育拥入怀中,直到繁育成为了祂身体的一部分。
直到同谐离开,茉莉才堪堪回神。
刚才发生了什么?
那是什么?
人在看到超出自己常理认知的事物时,最本能的反应不会哭喊,大脑在那一刻会自动暂停处理情绪的功能,
把所有的运转力都调拨给“理解”这个动作,尽管它根本理解不了。
茉莉的大脑此刻就处在这样的宕机状态,她的眼睛还盯着舷窗外面那片已经恢复了平静的星空,那片什么都没有了的星空,瞳孔一动不动。
直到一旁手机中的录音结束,屏幕自动暗了下去又亮起来,茉莉才意识到刚才究竟发生了什么。
她的女皇陛下,拯救了她的人,给予她第二次生命的茧梦,完成了她的登神。
然后,同谐把繁育吞并了。
她的女皇陛下,没了。
茉莉呆呆地瘫坐在床边。
她的腿不知道什么时候失去了所有力气,膝盖撞在床沿上,整个人顺着床沿滑下去,瘫坐在了地板上。
地板的凉意透过衣料渗进她的大腿后侧和尾椎骨,但她完全感觉不到。
她的手里还攥着那部茧梦留给她的手机,攥得很紧,手机壳的棱角深深地硌在掌心里,压出了一道又红又深的印子。
她没有低头去看那道印子,也没有松开手,松开手的话,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可能是茉莉的手指在不经意间触碰到了播放键,也可能是茧梦提前设置好了重播,手机里的录音再次响了。
“你好啊,我亲爱的孩子。”
茧梦的声音又一次从手机扬声器里传出来。
声音轻快,带着一种刚睡醒之后懒洋洋的温软,尾音微微上扬,像是嘴角还挂着一抹没来得及收起来的笑意。
“我是茧梦,你的母亲哦。”
“我知道,刚醒来的你可能会有点迷茫,甚至在想——哇,这个人是谁啊,怎么一上来就要让别人叫她妈妈,对不对?”
录音时的茧梦似乎笑了笑,那笑声很轻很短,被扬声器播放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点细微的电流杂音,但丝毫不影响笑声里那份自然流露的温柔。
茉莉能想象出她说这句话时的表情,一定是弯着眼睛,歪着头,用那种让人完全没办法生气的,带着点小得意的口气在说话。
“如果你愿意叫我一声妈妈的话,我会很开心的,如果你不愿意,那也没事。”
“我留下这段音频的原因,是想告诉你一些事,
首先第一点就是——如果你醒了之后没地方可去的话,可以试着去问一下列车愿不愿意让你留下来。
列车不会拒绝任何一个向往开拓的人,而且看在我的面子上,大家应该都不会拒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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