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云接过糕，瞥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

“大家都在啊。”

一道清朗的、带着笑意的声音恰在此时从花园入口处传来。

众人循声回头，便看见一个身着黄紫配色常服的青年正拎着一个不小的蛋糕盒，步履轻快地踏上通往湖心亭的小径。

夕阳从他身后斜斜地打过来，在他蓬松的头发上镀了一层金边。他脸上挂着轻松而明亮的笑，

那笑意没有任何杂质，干净得像刚从麦田里走出来的农夫。

“我种的麦子磨的面粉好了，做了一批蛋糕。”

白厄将蛋糕盒拎高了些，朝亭中众人晃了晃，笑容里带着几分不加掩饰的自豪，

“我拎了几个过来，大家要尝尝吗？”

“碎星，你也来了！”

幻螟眼尖，第一个看见那道黄紫相间的身影，立刻从石凳上弹了起来，朝他使劲招了招手。

见白厄走近她才重新坐回去，双手撑着下巴，目光从亭中众人身上挨个扫过，忽然发出了一句裹着感慨的叹息，

“咱们这些大忙人啊，好久没有这么齐过了呢。”

“是好久了啊。”

停云垂下眼睫，目光落在杯中微微荡漾的茶面上。

那目光飘忽了一瞬，像是穿透了这层浅碧色的茶水，落到了很远很远的从前，又像是越过了从前，落到了某个尚未到来的明天。

她低下头，又抿了一口茶，眉头却轻轻地皱了起来。

这茶尝着像是寻常茶饼，冲泡得再讲究，底子终究是凡品，平日里一个人独饮倒也罢了，可今天这么多人，这么齐的场合，总得有点配得上这份难得的郑重。

她把茶杯搁回石桌上，杯底与石面碰出一声清清脆脆的响，

“幻螟，去把我那的茶叶拿来吧，今天难得人这么齐，喝点好的。”

“啊？”

幻螟的脸瞬间垮了下去，嘴唇嘟得能挂油瓶，

“其实我更想喝苏乐达……”

“快去。”

停云连眼皮都没抬，语气平淡却不容置喙，

“你想喝什么，自己路上买去，对了，别又把街上闹得跟上次一样。”

“哦。”

幻螟撇了撇嘴，但还是老老实实地站起身来，拍了拍裙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拖着步子朝花园外走去。

路过那棵桃树的时候，她还顺手从低枝上揪了一片花瓣，放在指尖碾碎了，淡粉色的汁液染上指腹，又被她满不在乎地在衣摆上蹭掉了。

幻螟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直到彻底被花园里那阵穿湖而过的微风吞没。

而随着她的离开，亭子里的气氛像是一张被无形的手轻轻抽走了背景音乐的唱片，

那些轻快的、随意的、属于玩笑与斗嘴的杂音褪去了。

小孩被支开了，那剩下的大人就要说正事了。

流萤单手撑着下巴，指尖在脸颊上有一搭没一搭地点着，嘴角还挂着一抹极淡的笑。

可她的目光却没有放在石桌上那几碟她平日里最偏爱的甜点上，而是虚虚地落在半空中，像是透过那些飘落的花瓣在看什么别人都看不见的东西。

镜流轻握着茶杯，五指拢着杯身，指腹感受着茶汤透过杯壁传来的微烫温度。

她一言不发，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像一把收在鞘中的剑。

阮·梅也一言不发。

她不知何时从身侧取出了那把形制古雅的阮琴，琴身搁在膝头，左手按弦，右手五指已轻轻搭上了琴面。

指尖拨动，一弦清音便从她指下淌了出来，极轻，极淡，像月光洒在冷泉上，又像深秋夜半忽然敲在窗棂上的一滴露水。

白厄坐到了小亭的另一侧，与阮·梅之间隔着一张石桌的距离。

石桌上，一边是阮·梅带来的那几碟还散着温热甜香的精致糕点，另一边是他刚拎来的蛋糕盒，

盒盖已经掀开了，里面金黄色的蛋糕蓬松而饱满，正静静地往外溢着麦子与蜂蜜混合的朴素香气。

停云收起了那副慵懒的神情。

她把身子坐直了些，双手交叠搁在膝头，目光从亭中众人身上缓缓扫过，然后轻轻地叹了一声。

那声叹息不重，却像是一记温和的钟响，把亭子里那些各自飘散的注意力都拢了回来。

“好了，幻螟和残照都不在，有什么要说的，就说吧，等一会儿幻螟那孩子回来，就不方便说了。”

清冷的小调戛然而止。

阮·梅的手指在琴弦上停住，最后一抹余音在湖面上空悬了一瞬，然后无声地散尽。

她把阮琴轻轻搁在一旁，站起身来，那张清冷秀丽的面容上浮现出一抹极淡的愧色，让她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日里更沉了几分，

“抱歉，是我的错，母亲这么快就选择离开，是我的问题。”

“这不是你的错。”

停云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平静而笃定，她顿了顿，又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嘴角浮起一抹自嘲般的浅笑，

“好吧，如果这算错，那在座的，除了葬月，我们都错了。”

她伸出手，掌心朝上，恰好接住了一片从桃树枝头飘落的花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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