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有回来。
阮·梅把自己缩在实验室最深处那个角落里,脊背抵着冰冷彻骨的墙壁,双臂紧紧地环抱着蜷起的膝盖,将自己缩成了很小很小的一团。
那些当初被她亲手设计、亲手锻造、又亲手捆缚在自己身上的特制铁链,此刻正松松垮垮地垂挂在她纤细的手腕与脚踝之间,
被她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弄着,细密的金属环扣在她指尖的拨动下发出细碎而清冷的叮当声,在空旷死寂的实验室里孤独地回荡,然后又孤独地消散。
她只学会了怎么释放信息素,还没来得及学会怎么把它收回去。
当初触发这个能力,纯粹是一场误打误撞的意外。
那天母亲突然出现在实验室门口,她紧张得浑身发抖,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不能让母亲看到自己现在这副模样,这副正在被几丁质和触角一寸一寸吞噬的丑陋模样。
然后信息素就那么自己涌了出来,像是身体比意识更先一步懂得了如何保护她所在意的人的眼睛。
可收回的方法,她至今没有去学。
其实想学也很简单,只需要去繁育那庞大的虫群记忆里翻找一遍,答案就摆在那里,像一本摊开的、从不设防的书。
但那会加重侵蚀。每一次主动触碰繁育的意志,都是在邀请对方更深一寸地扎进她的神经突触里,她剩下的时间已经不多了,收不回来就收不回来吧。
切片的身体机制撑不了太久,临走前在门外告诉她,茧梦被黑塔拉走了,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回来。
但她心里其实大致有数,想来也就是这两天了。
因为她也就只剩下这两天了。
过了这两天,阮·梅这个名字就不再属于一个人类,不再属于一个天才,不再属于任何人的朋友或女儿。
过了这两天,剩下的就只是一只虫子,一只曾经当过天才的虫子。
黑塔,黑塔。
她真讨厌啊。
让她等了这么久这么久,都不肯来找她一次。
唯一一次来了,还把母亲给拉走了,她本人连门都没进,连一面都没让她见上。
黑塔,黑塔……
可是,为什么我要等她呢?
阮·梅停下了手中拨弄铁链的动作,那串细碎的金属脆响戛然而止,实验室重新陷入了一种沉甸甸的、连空气都凝滞不动的寂静。
她开始回忆,开始在那座正在被繁育一寸一寸蚕食的记忆宫殿里,翻找那些自己还是人的时候留下的碎片。
她很特殊吗?不特殊。
天才而已,说穿了不过是一颗运转得比别人快一些的大脑,一个在智识命途上走得比别人远一些的旅人。
虽说自从智识登神以来,寰宇间能称得上天才的人也才将将两位数,其中大半还都已经不在人世了,从这个角度看她也算稀有。
但“天才”这个身份对她来说从来就不构成特殊的理由,那只是一层外界贴在她身上的标签,不是她足够特殊的答案。
那是她长得好看?
也不是。
对曾经那个站在实验室里、透过显微镜和培养皿冷冷打量一切有机物的阮·梅来说,
好看的皮囊不过是一层生物的角质蛋白与色素排列,一层包裹着骨骼与脏器的柔性外壳,没什么值得多看一眼的。
那,是因为她们是同类?
在银河还没有被战火与命途的纷争搅得天翻地覆之前,在她还没有被繁育选中作为温床之前,她确实觉得黑塔和她是同类。
那是灵魂层面的某种默契,是两个在智力顶峰上孤独了太久的人忽然发现对面山顶上也站着一个人的那种微妙共振。
但这仍然不是她要找的答案。
因为那时的她们可以是知己,但绝不会是朋友,欣赏黑塔的能力,欣赏到骨子里,可她们的性子一个像冰一个像火,碰在一起不是相得益彰而是彼此灼伤,绝不可能成为朋友。
那是因为什么?
她的思绪兜兜转转,绕了一大圈,最终还是停在了同一个名字上。
茧梦。
是了,是从母亲开始的。
是从她们共同认识茧梦开始,是从她和黑塔之间的往来不知不觉地变多开始,
是从那天黑塔通电全宇宙的天才俱乐部,用那种不可一世的、理所当然的语气宣告铁幕是她一个人的课题开始。
她至今都说不清楚,自己当时为什么会放下手头的实验,几乎是下意识地朝黑塔所在的方向迈出了脚步。
不是因为不放心,不是因为想帮忙,只是忽然之间,很想去她的身边。
那她们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
阮·梅不知道。
她曾经解剖过无数生命的奥秘,拆解过细胞与基因最深层的密码,却始终没能给人与人之间的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画出一张清晰的图谱。
但非要说的话,她觉得应该是家人。
不是停云、残照、流萤那种的家人——那种血脉相连、彼此守护、在同一个屋檐下共担风雨的姐妹。
而是另一种家人,是想要相伴一生的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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