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塔女士，您还好吗？”

艾丝妲曲起指节，在门板上轻轻叩了三下。

笃，笃，笃。那声音在空旷的办公区外廊里显得格外清晰，又格外孤单。

她侧耳贴在门边等了半晌，门内没有传来任何回应，安静得像是一间被废弃已久的空屋子。

她咬了咬下唇，深吸一口气，壮着胆子按下了门禁的感应面板。

金属门无声地滑开，办公室里的景象便毫无遮拦地撞进了她的眼睛。

黑塔正跪坐在地上，整个人的重量都斜斜地靠在模拟宇宙那座庞大而沉默的外机侧壁上。

她的双腿蜷在身下，裙摆皱巴巴地堆叠在冰凉的地板上，那顶标志性的魔女帽歪向一边，帽檐压得极低，几乎遮住了她大半张脸。

那把平日里总是被她随意拎在手里、像钥匙一样修长的法杖，此刻正孤零零地横躺在距离她手边几步远的地面上，

杖身上幽幽流转的光芒黯淡了许多，像是一截被主人遗忘在路边的枯枝。

狼狈。

艾丝妲的脑海里只蹦出了这一个词。

她从未见过黑塔这副模样——她所见过的黑塔，永远是下巴微扬、语气慵懒却不容置疑、周身笼罩着天才光环的美丽模样，

而不是眼前这个缩成一团的、沉默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所有力气的女人。

闻言，黑塔缓缓抬起了头。

她的动作很慢，脖颈像是生了锈的轴承，一寸一寸地将脸扬起来。

帽檐的阴影从她的面容上滑落，露出的那张脸上，表情淡得像一层薄薄的霜，

看不出悲喜，也看不出疲倦，只有一种被强行压平了的、什么情绪都不准冒头的淡漠，

“有事？”

艾丝妲咽了咽口水，喉咙里有些发干。

她跟在黑塔身边这么多年，太清楚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该沉默，

什么时候该用什么样的语气才能让自己这位情况明显不对劲的老师至少不把她轰出去。

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而从容，和往常每一次汇报工作时的语调一模一样，

“是这样，黑塔女士，空间站突然之间从湛蓝星的近地轨道上消失，整座空间站连同其内部所有设施和人员，在一瞬间被转移到了现在这颗活化行星的外层轨道上。

这种大规模的、毫无预兆的位移，让空间站内的很多科员都陷入了相当程度的恐慌。

虽然我已经暂时将他们安抚下来了，但如果您能亲自出面一下的话……”

艾丝妲的话没有说完，但她的意思已经再明显不过了。

黑塔不需要发表什么长篇大论的讲话，不需要解释任何技术细节，甚至不需要开口说哪怕一个字，

她只需要上一个小黑塔的身，借那具小巧的人偶躯壳在空间站的主控大厅里走两步，让那些惶惶不安的科员们远远地看上一眼她的影子，

确认她还在，确认空间站的灵魂还在，所有人的心自然就会安下来。

这就是黑塔在这个空间站里独一无二的、不需要任何言语来佐证的重量。

可黑塔此刻脑子里转的，却完全不是这件事。

就在艾丝妲说话的那几秒钟里，她的思绪忽然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拽向了一个毫不相干的角落。

她想起了多年前，阮·梅第一次找到她谈论那个关于生命方程式的话题时，脱口而出的那句话。

不是那些关于公式、关于命途、关于不可能的专业讨论，不是那些冷冰冰的推演和绝望的结论，

而是那句被她当时当作对方病疯了才说的、完全没有放在心上的话。

“黑塔，我只是想你了，想见见你。”

“艾丝妲，你刚才说什么？”

黑塔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极细微的、不易察觉的恍惚，

“再说一遍。”

“啊？我，我说空间站的科员们很恐慌，需要您出一下面？”

艾丝妲被她突如其来的追问弄得微微一怔，但还是老老实实地把话重复了一遍。

黑塔的眼睫垂了下去，像是没有听到她的回答似的，脑子里那个声音还在不停地回响。

为什么，为什么她会突然想起多年前她随口说的一句话？

那分明只是她病得不轻、神智已经开始被繁育侵蚀的时候说的胡话。

以阮·梅的性格，那种永远理性永远从容永远把情感藏在公式和实验数据后面的性格，

怎么可能说出“想你了”“想见见你”这种直白到近乎滚烫的话？

那不是她，那不是黑塔认识了这么多年的阮·梅。

可紧跟着，另一个声音便冷冰冰地插了进来，是她今晚在那间仙舟风的包间里，从那个切片的嘴里听到的话。

那个切片用一种平静到近乎残忍的语气，一字一句地对她说：

“阮·梅女士自从虫化以来，行事风格跟前任女皇茧梦陛下越来越像了，她不希望自己给别人添麻烦。”

啧，黑塔在心底狠狠地咂了一下舌。

怎么又想起那个切片说的话了？前脚是阮·梅多年前的一句糊涂话，后脚是那个切片的一句转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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