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是阮·梅,对吗?”
“阮·梅”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停了一拍,薄薄的胸腔微微起伏了一下,像是被这句平静到近乎冷酷的问话轻轻刺中了某个早已准备好的角落。
她没有慌张,没有试图辩解,只是轻轻地、缓缓地摇了摇头,额前那对触角也随着她的动作无力地垂了垂,
“对,我不是,黑塔女士,在阮·梅女士原本的设想里,您应该会更早一些就看出来的。
看来,您的确累了。”
“那你——”
黑塔的声音陡然尖锐起来,像是有什么灼热的东西从喉咙深处猛地往上顶,要冲破她那张冷淡的面具。
“请停一下。”
“阮·梅”抬起了手,动作轻柔却不容置喙地打断了黑塔尚未成型的质问。
她侧过头,目光机警地扫过四周逐渐暗下来的街道,那些路灯投下的光晕里,偶尔还有三三两两的居民走过,步履闲适,没有人注意到这边正在凝固的空气,
“请您跟我来。”
黑塔将冲到舌尖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沉默地跟上了她。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王城傍晚微凉的街巷,在一家挂着仙舟风格匾额的饭店前停了下来。
木制的雕花窗棂里透出暖黄色的灯光,空气里隐约飘着某种熟悉的香料气味。
“阮·梅”显然是这里的常客,她朝门口的侍者微微颔首,对方便心领神会地将她们引进了最深处一间僻静的包间。
“要吃点什么吗?”
“阮·梅”接过侍者递来的菜单,转手便递向了坐在对面的黑塔,语气依旧是那种不紧不慢的温和,像是在招待一位远道而来的客人。
“不了。”
黑塔连眼皮都没往菜单上抬一下,她的目光死死地锁在“阮·梅”那张与真正的阮·梅别无二致的脸上,声音硬邦邦的,
“我现在只想知道答案。”
“……好吧。”
“阮·梅”收回手,朝侍者轻轻摆了摆,那侍者便极有眼色地收起了菜单,无声地退出了房间,顺手将木门严丝合缝地拉上。
她重新转过头来,迎上黑塔那双几乎要喷出火来的眼睛,语气平静地像是在交代一份实验报告,
“这家店是惑世姐姐开的,房间的隔音效果很好,店员也都认识我,不会有人来打扰我们,您现在有什么想问的,都可以问了。”
黑塔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那口气里裹着两年来的焦灼、疲惫、以及在发现自己竟然被瞒了这么久的瞬间涌上来的愤怒,
“你是谁?真正的阮·梅,到底在哪?”
“我是阮·梅女士唯一幸存下来的切片。”
“阮·梅”的声音不卑不亢,每一个字都像是被精密校准过的仪器吐出来的数据,
“也是她安置在外界,用以确保她身受虫化影响这一事实不被第五个人知晓的最后一道保障。
她从不希望有除了您、流萤陛下以及我之外的任何人,知道她现在的真实情况。”
她停顿了一下,像是在观察黑塔的反应,然后继续说道,
“真正的阮·梅女士,把自己锁在了实验室的最深处,那间实验室经过了极其特殊的处理,
可以确保只要没有人从外部进入,内部的繁育气息就不会扩散到外界,不会对任何人造成影响。”
黑塔沉默了。
她坐在那里,一动不动,脸上的表情在一寸一寸地冷下去。
那股被她压抑了整整两年的焦躁与愤怒,此刻正在她的胸腔里翻涌、膨胀,顶得她肋骨生疼。
见黑塔沉默着不说话,
“阮·梅”像是做了什么心理准备似的,试探着再次开口,声音放得更轻了,
“阮·梅女士自从虫化以来,行事风格跟前任女皇茧梦陛下越来越像了。她不希望自己给别人添麻烦,所以……”
“不给别人添麻烦?呵。”
黑塔从鼻腔里挤出一声冷笑,那笑声短促而刺耳,像一把被掰断的薄冰,
“所以她就打算一个人缩在那个该死的实验室里,安安静静地等死?!”
“阮·梅”张了张嘴,嘴唇翕动了几下,像是想说些什么,可最终,她什么都没能说出口。
她能说什么呢?黑塔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事实。
见“阮·梅”彻底沉默了下去,黑塔猛地站起身来,椅子腿在木地板上刮出一声短促的哀鸣。
她转身,径直朝门口走去,步伐快得像一阵要掀翻一切的风。
“黑塔女士,您要去哪?”
“阮·梅”的声音从身后追上来,带着一丝意料之中的无奈。
黑塔的手已经搭在了门框上,她没有回头,只是将那个问题的答案用力地甩在身后,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碾出来的,
“去给那个蠢材找能救她命的办法。她放弃了,缩在那里等死,我可还没放弃。”
“阮·梅”没有再说话了。她似乎轻轻地叹了一声气,但那声叹息太轻了,轻到连她自己都不确定是否真的发出过。
又或者,那只是包间里暖黄的灯光忽然闪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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