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塔会为了救阮·梅,而让流萤踏上那条与寰宇间所有命途正面开战的道路吗?
当然不会。
倘若拯救自己视若性命的朋友,代价是将整个寰宇拖入一场席卷所有命途的燎原战火,是用无数无辜者来不及发出任何声音便被碾碎的性命来铺就一条通往神座的阶梯,
那么做出这个选择的人,无论她的初衷有多么滚烫多么不容置疑,她都绝对不再是那个叫黑塔的女人了。
那个虽傲慢、却又在最低处守着人性一条死线绝不肯跨过去的天才,做不出这种事。
她甚至连把这个选项在脑子里多转一圈,都觉得是对自己灵魂的一种侮辱。
更何况,就算她一时昏了头,当真敢咬着牙点下这个头,流萤本人也绝不会答应。
那个如今端坐在生命王庭最高处、被无数新生命尊称为女皇的姑娘,她心底装着的,从来就不是什么至高无上的权柄与神座,
而是那些被她在漫长黑夜里反复摩挲过名字的、一个都不能少的妹妹们。
让她用她们去赌,让她用她们去填那条登神之路的沟壑,流萤只会用一种平静到近乎残忍的目光看着你,然后轻轻地、不容置喙地,吐出一个字。
不。
从生命花园里走出来的时候,黑塔就已经把所有这些弯弯绕绕、所有不切实际的妄想,全部碾碎了、消化干净了。
答案早就摆在那里了,她只是来确认最后一遍而已。
她没有再多看流萤一眼,转身便离开了那片永远盛开着不合时宜花朵的庭园,
脚步不快不慢,踏在王城铺满白色碎石的小径上,发出细碎而均匀的沙沙声。
可胸腔里那颗向来运转得比什么都利索的脑袋,此刻却被一种灰蒙蒙的、黏稠稠的东西填得满满当当,撑得她发闷。
她烦。
说不上来具体在烦什么,所有事都让人烦。
那个该死的方程式让人烦,流萤那双看透一切却又什么都不肯说的眼睛让人烦,
自己这两年来白白烧掉的时间与资源让人烦,阮·梅那个安安静静坐在那满不在乎自己的样子,最让人烦。
她低着头,帽檐压得很低,脚步不自觉地越走越快,像是想把胸腔里那股浊气通过行走的方式硬生生甩出去。
结果当黑塔刚踏出生命王城那扇由藤蔓与荧光石编织而成的巨大城门,
一个熟悉到几乎刻进骨头里的声音,就那么毫无预兆地,从她右前方的街角下轻轻柔柔地飘了过来。
“黑塔。”
她猛地抬起头,帽子都差点被这个动作带得向后滑落。
站在不远处那棵垂挂着银白色花穗的行道树下的,正是那个占据了她整整两年全部心神、让她又急又恼又放不下的罪魁祸首本人。
阮·梅穿着一身素净得近乎寡淡的衣袍,安安静静地站在斑驳的树影与花瓣之间,额前那对触角微微翘起,在微风里轻轻晃了晃。
她的气色看起来比两年前最后一次见面时好了不少,那些曾经明目张胆爬上脸颊的几丁质纹路,似乎被什么东西暂时安抚住了,又或者,只是她用信息素小心遮盖起来的又一层假象。
隔着这么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阮·梅抬起手,朝她轻轻地挥了挥,那个动作依旧带着几分和从前如出一辙的、柔软的笑意。
“阮·梅?”
黑塔下意识地叫出了她的名字,尾音不自觉地向上扬了扬,带上了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意外与紧绷。
她顾不上整理脑子里的乱麻,几步便跨到了阮·梅的身旁,鞋跟敲击在石板路面上,急促而清晰。
阮·梅侧过头,目光从黑塔那张写满了疲倦与风尘的脸上缓缓划过,在她眼底那片淡淡的青黑上多停了一瞬,
然后收回了视线,语气随意而温和,像是两个恰好在街角偶遇的老朋友,
“你怎么来王城了?”
“……来问一些事,你不用管。”
黑塔把脸别向另一侧,语气恢复成了那种惯常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淡。
她不想说,不是不能告诉阮·梅,而是那些话一旦说出来,就等于把她这两年来所有的徒劳与无能在阮·梅面前摊了个干干净净。
她宁肯把这些东西烂在肚子里。
“这样吗……好吧。”
阮·梅见她不愿多说,也就没有追问。
她的体贴向来是这样,不追问,不刨根,只是安安静静地收下你的拒绝,然后把话题轻轻搁下。
她没再开口,只是和黑塔并肩,一同融入了王城傍晚那条不紧不慢的人流里。
黑塔也没有再说话。
她难得地收起了浑身上下那股子生人勿近的锋利劲儿,只是安静地走在阮·梅的身侧,像一个沉默的、忠实的影子。
她开始把注意力,从自己那团乱麻般的思绪里强行抽出来,分给眼前这座被整个寰宇称为“宇宙之蕊”的生命王庭王城。
坦白说,她来过这里不止一次,可每一次都是急匆匆地来,办完事就走,从未有哪一次,像现在这样,放空了脑袋,用一双纯粹观看的眼睛,去端详这座城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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