茧梦牵着阮·梅的手走在王城的街道上。
这条街她昨天被幻螟扛着狂奔时曾以模糊的残影掠过,此刻安静地走在其中,才看清两侧的建筑与行人。
从繁育脱身的居民们三三两两走过,有些头顶还残留着未能完全褪尽的触角轮廓,有些瞳仁深处仍能捕捉到一缕尚未散尽的虫裔荧光,
但她们拎着菜篮、牵着孩子、在甜品店门口排队,步子不快不慢,脊背舒展,眼角眉梢挂着一种失而复得的松弛。
虫裔的特征正在从他们身上逐渐淡去,像一场退潮,把属于人的那部分沙滩一寸一寸长回来。
茧梦看着他们,不自觉把阮·梅的手攥紧了一点。
那只被她握着的手比她的体温低,像是一种恒温动物触碰某种体温调节机制与人类截然不同的存在时才会感知到的凉。
“怎么了,母亲?”
阮·梅偏过头。
她偏头的动作和以前一样,角度、速度、连带着额前碎发被带起的方式都和茧梦记忆里那位学者分毫不差。
“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茧梦没有兜圈子,跟别人说话或许还要挑拣措辞,面对她,挑拣没有意义,干脆了当反而更有效率。
阮·梅顿了一下,脚步慢了半拍又接上来。
然后她意识到了什么,用那只没被握住的手轻轻按了按自己额侧的触角,指尖顺着暗紫色的角质纹路滑到触角根部,然后放下来,重新垂在身侧。
“这里的母亲把她的一截触角给了我,用作一些事情的交换代价,做实验时,我把那截触角融合进了自己身体里。
本来与其他的姐妹没什么区别,一样的人类体征,一样的正常代谢循环,触角只是装饰性的,不影响任何生理指标。
但母亲陨落后,我就逐渐变成这样了。”
她歪着头看向茧梦,那个动作本该带着好奇的意味,但被那双粉紫色的、质感更接近光学镜片而非生物虹膜的眼睛注视时,歪头更像一台仪器在重新校准自己的观测角度,
“在您那个宇宙里,那个阮·梅没有这么做吗?”
茧梦沉默了,脚下的石板路被午后阳光晒得微微发暖,隔着鞋底也能感觉到那股从地缝里往上蒸的热气。
她沉默了一阵才开口:
“不知道,但以我对她的了解,怕是手术已经做完了,现在回去阻止也晚了。”
“阻止?为什么要阻止?”
阮·梅的语气里没有挑衅,没有质疑,只有纯粹的不解,
像是来自那个还在她身体某处沉睡的、真正的阮·梅,因为真正的她也会用同样的语气问出这三个字。
“……虽然说出来你可能也不理解,或者觉得无所谓。”
茧梦抬起头,让自己的目光直直地撞进那双粉紫色的眼睛里,瞳孔在光照下缩成两道极细的竖线,虹膜表面有一层极薄的透明角质在微微反光,
“但你变成现在这样,妈妈很心疼你。”
阮·梅愣了片刻,那双粉紫色的眼睛快速眨了几次,然后她握着茧梦的手捏紧了一点。
力道不大,但茧梦能感觉到她的指节在自己手背上轻轻颤了一下。
她张了张嘴,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把那句没说出口的话轻轻咽了回去。
“好了,不用安慰我,该安慰的是你才对。”
茧梦看着她欲言又止的样子便能猜到她想说什么。
看着那明显的虫化特征,茧梦犹豫了片刻,虽然心里对答案已经大致有底,还是问了出来,
“试过恢复原来的样子吗?”
阮·梅摇了摇头,
“黑塔和女皇都试过了,没成功,这症状跟之前的失熵症很像,是一种命途的诅咒。”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平静到像是在陈述某个实验样本的失败数据,
“可能在女皇登神之后会得到好转吧。”
她顿了顿,又追问道,
“我这样真的很丑吗?感觉你们每一个都想让我变回以前的样子。”
“不,不是丑。”
茧梦摇了摇头,目光在阮·梅脸上来回走了两遍,她在搜刮词汇——破碎的布娃娃,她已经用过一次了,
非人感,太学术也太冷淡。她在脑子里翻来翻去,最后只憋出来一个词,
“就好像被恶堕了一样。”
“恶堕?”
阮·梅把这两个字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品尝一个从未接触过的实验试剂。
“嗯,这让你看起来就好像受了天大的委屈,被迫变成了这样一样,你发现自己变成这样,没有这样的感觉吗?”
“没有,我一点感觉也没有。”
阮·梅这次回答得很快,快完之后她停了一下,像是在调取某个已经被搁置了很久的存档文件,
“虽然之前的我会有。”
她补充道,语气仍旧平淡,
“这来自繁育的诅咒似乎并不只是在改变我的外貌,连同我本身的意识和习惯也在向虫转变,虽然我本人并没有觉得有什么。”
茧梦没有接话,她在心里把“虽然我本人并没有觉得有什么”这句话翻来覆去嚼了几遍,每一遍都尝出不同的苦味。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