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以前,坐过这么漂亮的‘小房子’吗?”
陆安天真无邪的童音,在安静的软卧包厢里回荡。
原本正准备拿水壶去打热水的姜甜,动作猛地一僵。
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坐过吗?
对于来自二十一世纪的姜甜来说,高铁、飞机、豪华游轮她都坐过。
可是,对于这个时代的“姜甜”来说呢?
记忆像潮水一般,不受控制地汹涌而来。
那些属于原主,也属于她穿越初期的黑暗记忆,被这句话瞬间唤醒。
冰冷。
潮湿。
令人作呕的猪粪味。
她仿佛又回到了那个不足一平米的、用粗糙木棍钉成的狗笼子里。
手脚被粗麻绳死死捆住,麻绳勒进了肉里,磨出了血。
钱氏那张布满褶皱、尖酸刻薄的老脸在她眼前放大。
“吃什么吃!赔钱货!”
“把你饿瘦点,瘸子才好用麻袋把你扛走!”
伴随着恶毒的咒骂,是一盆冰冷的泔水泼在头上的刺骨寒意。
那是一种深不见底的绝望和恐惧。
随时可能被当成牲口一样卖掉。
随时可能眼睁睁看着两个生病的孩子饿死在自己面前。
“哐当——”
火车猛地晃动了一下。
姜甜手里的搪瓷茶缸脱手而出,砸在小桌子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她脸色惨白如纸,额头上瞬间冒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她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
呼吸急促,胸口剧烈起伏。
那是创伤后应激障碍(PTSD)的生理反应。
“姜甜!”
陆璟元察觉到不对劲,一个箭步跨过去,一把握住了她冰凉的手腕。
入手处一片冰凉,还在不停地颤抖。
他心头大骇。
“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他的声音里透着少有的慌乱。
两个孩子也被妈妈的样子吓坏了,呆在铺位上不敢出声。
陆璟元当机立断。
他转头看向两个孩子,语气严肃但不严厉。
“安安,宁宁,去上铺玩,闭上眼睛数羊。”
“爸爸没叫你们,不许下来。”
孩子们很听话,乖乖地爬到上铺,捂住了眼睛。
确认孩子们看不到这边后。
陆璟元转过身,看着依旧沉浸在恐惧中发抖的姜甜。
他没有犹豫,张开结实的双臂,一把将她按进了自己宽阔温暖的胸膛里。
“没事了。”
“别怕。”
他的声音极低,极沉,像大提琴的尾音,带着安定人心的力量。
姜甜的身体僵硬得像一块石头。
在现代,她习惯了单打独斗,习惯了把所有的脆弱都藏在坚强的外表下。
穿越后,她更是像一只竖起全身尖刺的刺猬,防备着所有人。
可是现在。
鼻尖是男人身上淡淡的皂角香和烟草味。
耳边是他强劲有力的、规律的心跳声。
“咚,咚,咚……”
那一下下的心跳,像一束温暖的阳光,一点点驱散了困住她的阴霾。
包裹着她的怀抱那么紧,那么结实,仿佛能替她挡下这世间所有的风雨。
姜甜紧绷的神经,终于在这一刻,彻底断裂了。
她没有推开他。
而是将脸深深地埋在他的军装外套里,双手死死揪住他腰间的衣服布料,眼泪毫无征兆地夺眶而出。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身体在剧烈地抽泣。
所有的委屈、恐惧、后怕,在这一刻,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陆璟元感觉胸口一片滚烫。
他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地揉捏着,痛得喘不过气来。
他不知道她想起了什么。
但他知道,她一定受过常人难以想象的苦。
他什么也没问,只是用那双拿枪的手,笨拙而温柔地,一下一下轻拍着她的后背。
“都过去了。”
“以后有我。”
“谁也欺负不了你们。”
这是承诺。
用命担保的承诺。
过了好一会儿。
姜甜的情绪才慢慢平复下来。
她意识到自己还缩在陆璟元的怀里,甚至把他的军装都哭湿了一大片,脸颊顿时一热。
她轻轻推开他,往后退了一步。
“对不起。”
她胡乱地抹了一把眼睛,声音还有些沙哑。
“弄脏你的衣服了。”
陆璟元看着她微红的眼眶,眼底的心疼几乎要溢出来。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方干净的军用手帕,递给她。
“擦擦。”
姜甜接过手帕,低着头,没有说话。
包厢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只有火车车轮碾压铁轨发出的“哐当”声。
许久。
姜甜才抬起头,那双清亮的眸子里,恢复了往日的冷静。
“我刚才,只是想起了……”
她顿了顿,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
“想起了刚带着孩子,从姜家村跑出来的时候。”
“那个时候,我真的以为,我们一家三口,都要死在那个狗笼子里了。”
这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听在陆璟元耳朵里,却如遭雷击!
狗笼子?!
他猛地攥紧了拳头,指关节捏得咯咯作响。
这群畜生!
他正要发作,突然想起了什么。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压下胸腔里的戾气,目光灼灼地盯着姜甜。
问出了一个他一直想问,却没找到机会问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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