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
站台上的大喇叭里循环播放着语录和激昂的进行曲。
候车月台上,挤满了提着大包小包、穿着灰蓝黑三色衣服的人群。
汗臭味、烟草味、劣质旱烟的味道混合在一起,在闷热的空气中发酵。
“呜——”
一列绿皮火车拖着长长的白烟,哐当哐当地驶入站台。
车门刚一打开,人群就像沙丁鱼一样疯狂地往车厢里挤。
“哎哟别挤!”
“我的鞋掉了!”
骂骂咧咧的声音此起彼伏。
陆璟元穿着一身笔挺的军装,一手提着沉重的行李卷,另一只手呈半包围状,将姜甜和两个孩子护在身前。
他常年训练的体魄像一堵坚实的铁墙,硬生生在拥挤的人潮中劈开了一条通道。
好不容易挤上硬座车厢。
里面的景象更让人绝望。
过道里、洗手池旁,甚至连座位底下的空隙里,都塞满了人和编织袋。
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两个孩子被这阵仗吓坏了。
陆宁紧紧抱着爸爸的腿不撒手,陆安则把小脸埋在妈妈怀里,小声地抽泣。
“妈妈,臭臭……安安想吐……”
姜甜眉头紧锁。
她倒是不怕吃苦,但在这种密闭浑浊的环境里熬上十几个小时,大人受得了,孩子肯定要生病。
陆璟元看着妻儿受罪的模样,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他的兵在前线流血,他怎么能让自己的老婆孩子在后方遭这种罪!
“你们在这里别动。”
他把行李放在一个稍微宽敞点的过道角落,低声嘱咐姜甜。
“看好孩子,我马上回来。”
说完,他转身朝着车厢连接处的方向挤了过去。
姜甜抱着陆安,警惕地看着周围形形色色的人。
不到十分钟,陆璟元回来了。
他身后跟着一名满头大汗的列车长。
“首长,这边请,这边请!”
列车长态度恭敬,一边在前面开路,一边点头哈腰。
“软卧车厢还有一间空着的包厢,原本是预留给上级领导视察用的,您带着家属过去正好!”
周围的旅客听到“软卧”和“首长”几个字,纷纷投来敬畏和羡慕的目光。
这年头,能坐得起软卧的,那绝对是了不得的大干部!
陆璟元没有理会周围的目光,走到姜甜面前,单手拎起那个巨大的行李卷。
“走。”
“换车厢。”
姜甜有些惊讶。
她知道软卧在这个年代有多难买,不仅要钱,更要有极高的级别证明。
他竟然这么快就搞定了?
跟着列车长穿过两节车厢,周围的空气瞬间变得清爽起来。
这里的走廊铺着红色的地毯,车窗上挂着洁白的蕾丝窗帘。
没有喧哗,没有异味。
安静得仿佛和刚才的硬座车厢是两个世界。
在路过其中一个包厢时。
包厢门半开着。
里面坐着一个大腹便便的中年干部,正在喝茶。
他看到路过的陆璟元,眼睛微微一眯,端着搪瓷茶缸的手停在了半空。
这人是军区政治部的王副主任。
平时在军区里,没少和陆璟元这种实权派的军事主官唱反调。
王副主任的目光扫过陆璟元,又落在了他身后的姜甜和孩子身上。
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冷和算计。
这就是那个闹得沸沸扬扬的乡下村姑?
陆璟元自然也看到了王副主任。
但他只是冷冷地瞥了对方一眼,连个招呼都没打,直接迈着长腿走了过去。
列车长将他们引到尽头的一个包厢。
“首长,就是这里。”
“里面有开水瓶,有什么需要您随时叫我!”
包厢门打开。
里面是四个宽敞柔软的铺位,铺着雪白的床单。
中间的小桌子上铺着白色的镂空桌布,还摆着一个精致的花瓶。
“哇!”
陆安和陆宁看着这个漂亮的小房间,惊奇地瞪大了眼睛。
刚才的恐惧和不适瞬间一扫而空。
两个小家伙脱了鞋,欢呼着爬上铺位,在柔软的床垫上滚来滚去。
姜甜放下随身的包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她转过头,看向正在放行李的陆璟元。
男人肩宽腿长,简单的动作由他做出来,透着一股利落的力量感。
“花了不少钱吧?”姜甜问。
陆璟元放好行李,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钱是用来花的。”
“不能让孩子跟着受罪。”
他没有多做解释,但在姜甜心里,这个男人的形象又高大了几分。
他不擅长说甜言蜜语,却总能在关键时刻,用最实际的行动给她和孩子提供最坚实的保护伞。
这种安全感,比任何好听的话都来得让人踏实。
包厢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走廊。
陆安趴在车窗上,看着外面飞速后退的站台,兴奋得小脸通红。
她突然回过头,乌溜溜的大眼睛看着姜甜,天真地问道:
“妈妈,这辆车好漂亮呀。”
“你以前,坐过这么漂亮的‘小房子’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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