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庭湖横在中间,两头各是一方水土。
陈寻半步没停,渴得嗓子冒烟,也只顺手摘下马鞍边的水壶灌一口。
晌午刚过,一座跟沅湘差不多模样的古城远远浮了出来。
过往行人打扮腔调,跟沅湘那头没两样。
跟人打听了几句,才弄明白陈家庄窝在湘阴城东二十里外,背靠神鼎山。
庄子前头横着春陵河,湘水的岔流,依山傍水,算不上山寨,地势却险得紧。
常胜山的根就扎在神鼎山深处,跟陈家庄隔了七八里地,两边互相照应。
但凡有外敌或者匪帮靠近,消息眨眼就递到。
陈家三代人稳坐在这片地界,活像个土皇帝,凭的就是这份底气。
别说山匪了,连“二七三”那路军阀,也不敢在陈家庄外头炸毛。
陈寻边走边问,小半个时辰后,春陵河横在了眼前。
河边上竟然搭了座老戏台,倒让他有点意外。
眼看中秋快到了,周边几个村子凑钱请了副花鼓戏班子。
台上披红挂绿的角儿咿咿呀呀扯着嗓子,台底下挤满了瞧热闹的人。
湘西这一片,花鼓戏最吃香,省城的戏楼、乡下串巷子的草台班子,遍地都火。
阔佬们舍得砸钱捧名角,一掷千金图个乐。
可搁在乡下,这种场面稀罕得紧,乱世里活下来都不易,逢年过节能听回戏就算烧高香了。
没桌没椅,没点心茶水,去晚了连站脚的地方都摸不着,只能踮起脚尖,娃娃们就骑在爹妈脖子上。
一群人听得眼珠子都不转,嚼得津津有味,半点儿不觉乏。
陈寻牵着马,没往人堆里挤,远远望着。
老百姓好奇地扫他一眼,又赶紧把脑袋扭回去,生怕错过台上的动静。
倒是有几个娃娃,怯生生地盯住他身后那两匹高头大马,眼里又怕又馋。
陈寻瞅见,扯了扯嘴角。
可没一会儿,胸口就闷了一股气。
刚来的时候还是早春,出海捕鱼那阵子,冷风刮得跟刀子似的,一不留神,已经挨到中秋了。
这些人日子过得紧巴,好歹有片瓦遮头,自己却像飘在这方世界的游魂。
吐出口郁气,他没惊动听戏入了迷的人群,翻身上马,拍了拍玄骊的背脊,踏过春陵河上的石桥。
再往前几里地,陈家庄就到了。
骑在马背上抬头,视线尽头山势绵延,想必就是常胜山枕着的神鼎山。
这山头的传闻不少,说周天子当年在这儿祭过天地,山底下埋了口青铜巨鼎,年月一长,山脉吸足了鼎里的气运,渐渐成了鼎的架势,远远望去,活像天地间蹲着一口大鼎。
不过这类传言,陈寻没往心里去,十有八九是牵强附会,山沟里随便挖个矿洞,都能被人吹成通龙宫的湖。
过了春陵河,眼前铺开一大片肥得流油的良田,当中一条宽绰的大道。
穿行其间,陈寻越发咂摸出陈玉楼对这片地界的掌控有多深。
陈家庄的风水硬得扎手,前头是照,后头有靠,视线又敞亮,就算真有江湖仇家不长眼,或者哪个军阀匪帮想来寻晦气,怕是还没摸到边,就被巡庄的伙计揪出来了。
陈家三代人经营下来,庄子早成了铁打的营盘,凡是生面孔,离庄子还有几里地,就被人盯紧了。
此刻陈寻就有这感觉。
离陈家庄越近,他后脊梁上就黏着好几道冷飕飕的目光,跟刀子似的从庄子深处抛过来。
这倒没让他上心,分辨得出那都只是些寻常的江湖人。
抬眼细看,陈家庄不愧是陈玉楼的老巢,说它是庄子,不如说像座小城。
墙高,城楼立着,进出都得挨盘问。
他远远瞧见城楼上还架着火炮,楼上日夜有人巡视,别说寻常匪帮,就算大股人马过来,一时半会也啃不动。
没记错的话,原着里写得明白,陈玉楼看似无欲无求,实则野心不小,三湘四水间扶持了三四股军阀,甚至动过乱世举兵的念头。
可惜性子优柔,成不了大事,加上遮龙山一行,被毒瘴弄瞎了眼,常胜山一夜之间树倒猢狲散,后来只能流落四方,靠算卦讨生活。
早先陈寻没当回事,眼下见了陈家庄,才算信实了。
马蹄嗒嗒敲着土路,他正缓步往庄子荡,一匹白马驮着团火红的身影从城楼下射了出来。
“红姑娘?”
盯着马背上那道倩影,陈寻那潭静水也不禁泛起涟漪。
他不是草木,更不是出了家的人,七情六欲原本就揣在腔子里。
瓶山那阵子,红姑娘那点真情实意,他看得分明,当时一心奔着归墟一脉遗失的丹鼎符箓,没往那上头搁。
这会儿,当初猪拦子炸了窝,人人自顾不暇,只有她发现他不见了,硬守在瓶山外苦等的画面,一下子就涌了上来。
心里头翻腾的,不止他一个。
红姑娘从来跟闺阁里扭扭捏捏的少女不沾边,爽利得跟团火似的,爱恨都写在脸上。
在老熊岭义庄第一眼瞅见陈寻,闷了多年的心就躁动起来。
她岁数比陈寻大几岁,可活了二十年,从没对谁动过心,身边也没人教过她怎么露这份心思,只能把爱慕压在心里。
瓶山一别,她成天蔫蔫的,直到中秋快到了,人才活泛过来,每天掰着指头掐日子。
这几日干脆天天骑马出庄,盼着能撞见那个身影。
原以为今天又得空跑,哪知道出了城门,远处大道上果然戳着个骑马的人影——不是她朝思暮想的陈寻,还能是谁?
一霎间,心口像炸开团欢喜,眼里光芒大盛,整个人明艳得扎眼。
陈寻撞上她这副模样,什么心思都放下了,一拍马背,催马朝那团红衣迎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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