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六号,上午九点。
高一三班教室被临时改成了试讲室。
课桌重新排列过,前三排坐了二十六个自愿参加旁听的学生,后排摆了五把椅子,苏远、沈秋和另外两名教研组长一人捏着一份评分表,正襟危坐。
叶鸣没进教室。
他站在走廊拐角,隔着半扇窗户往里看。
第一个试讲的人叫郝明。
四十一岁,市级英语学科带头人,连续六年带毕业班,高考英语平均分全市前三。简历漂亮得像从教育杂志上撕下来的,挑不出一个字的毛病。
郝明提前十五分钟到。
灰色西装,黑色公文包,皮鞋擦得能照出人影。进教室的时候他扫了一圈前排那些学生,目光里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审视——不像在看学生,更像在看一组数据。
“开始吧?”他冲后排的苏远点了下头,语气随意得像在自己家客厅。
苏远看了一眼时间,示意可以。
郝明转身,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了四个字。
高考必杀。
粉笔字确实漂亮,力道十足,“杀”字最后一笔拖出一道长尾。
“同学们,你们现在是高一,离高考还有两年。”
郝明的声音中气很足,整间教室的空气都被他压住了。
“两年,看起来很长。但我告诉你们——按照你们目前的水平,高考英语及格都悬。”
前排一个女生缩了一下脖子。
郝明没管,继续往下讲。
他的试讲内容是一篇完形填空。词汇辨析、语法结构、做题技巧,层次分明,逻辑清晰。板书整齐得像印刷体。
功底确实扎实。
但每讲三分钟,他就要刺学生一下。
“这种题你们也不会?初中水平!”
“这个语法点,任何一个正常学生都该知道。不知道的,说明初中英语就是混过来的。”
“你们这样下去,高考英语过及格线都是做梦!”
“我之前带的班,平均分135。你们这个基础,给我从头来都来不及。”
苏远在后排低头看评分表,笔尖在“师德”那一栏上悬了两秒,没落下去。
沈秋偏过头,朝苏远使了个眼色。
苏远极轻地摇了摇头。
三十分钟的试讲,郝明用了五次“你们这样高考必死”或者类似的话。
每说一次,前排学生的肩膀就往下塌一截。
有个男生在桌下攥着笔,手背上青筋鼓起来。另一个女生从进教室到现在低着脑袋就没抬过。
试讲结束。
郝明放下粉笔,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面朝后排。
“各位老师,有什么问题随便问。”
苏远问了两个专业问题,郝明答得行云——答得又快又流畅。沈秋问了一个阅读教学理念的问题,郝明引了三个教育学术语,说得头头是道。
教师评委打分:苏远78,沈秋71,另外两位教研组长分别给了76和80。
平均分76.25。
不算低。
下一个环节——学生打分。
宋茵抱着一沓打印好的匿名评分表走进教室,一人发一张。表上只有一个问题:
这节课,你愿意再听一遍吗?满分100,不设最低分。
二十六个学生埋头填写。
没人说话。
教室里安静得只有笔尖划纸的声响。
郝明站在讲台旁边,两手背在身后,神态松弛。这种场面他见多了。上个月光明中学还给他开过25万,他嫌办公室小没去。
宋茵收齐评分表,走出教室。
十分钟后,她把汇总结果送到叶鸣手上。
学生平均分:54。
二十六个人里,最高分68,最低分22。
有三个学生在评分表背面写了备注。
第一个:“讲得很好,但我不想再听了。他说话让我很不舒服。”
第二个:“太凶了,跟我初中那个被家长投诉走的老师一样。”
第三个:“他说我们高考必死,但他不了解我们。”
叶鸣把评分表合上。
试讲结束后,郝明被请到会议室。
他坐在叶鸣对面,翘着二郎腿,公文包搁在膝盖上。
“叶校长,直说吧。我的条件是年薪三十五万,另外教研经费单独算。”
他往椅背上靠了靠,语气十分笃定。
“另外,我手上有七八个尖子生家庭的资源。我到哪,他们跟到哪。我要是来青山,这些学生大概率跟过来。对你们新高一的生源质量,好处不用我多说了吧?”
叶鸣没接话。
他把那份学生评分汇总表放在桌上,推到郝明面前。
郝明扫了一眼。
54。
他眼皮跳了一下。
“这是学生打的?”
“匿名打分,自愿参加,没有引导。”叶鸣说。
郝明拿起那张纸翻了翻,看到背面学生写的备注,整张脸的肌肉跳了一下。
“叶校长,你让一群高一的孩子来评价一个教了二十年书的老师?这专业吗?”
叶鸣没接他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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