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界历三千七百七十六年,秋。
魏无极二十岁了。
这一年,星痕学院的梧桐比往年落得更早。
霜降前夜,满树青黄被一夜北风卷尽,只剩光秃的枝桠伸向传说宇宙永恒的星海。
魏无极站在树下。
他已经在这里站了三个时辰。
西薇蹲在他肩头,尾巴圈着他的脖颈,替他挡风。
鹿遥站在他身后,长长的脖颈低垂,用自己的额顶轻轻抵着他的后心。
他在等一个人。
不是星澜。
不是素蘅。
是——
“魏无极。”
身后传来一道清泠的、带着些许湖水温润的女声。
他没有回头。
“你来了。”
“嗯。”
“你知道我在等你?”
“知道。”
顿了顿。
“整个星痕学院都知道。”
魏无极沉默片刻。
“……那你为什么现在才来?”
身后的女声没有回答。
只有极轻的脚步声。
踩过满地落叶。
走到他身侧。
与他并肩而立。
他侧过头。
看到了她。
——
她叫凌澈。
星痕学院本届唯一的“特等剑胚”。
入学第一年,以十三岁之龄,连破学院七项剑道纪录。
第二年,被院长亲口称为“三千年最接近剑圣境界的弟子”。
第三年,她从学院后山的湖心,拔出了一柄剑。
那柄剑没有名字。
三千年来,它静静地躺在湖底。
任由水草缠绕,任由游鱼穿行,任由时光在剑身上镀了一层又一层细密的青苔。
没有人知道它从何而来。
没有人知道它为何沉在那里。
直到凌澈潜入湖底。
轻轻握住剑柄。
剑身没有挣扎。
剑鞘却先浮出水面。
那剑鞘是极温润的苍青色,如初春雨后的湖水。
它静静地躺在凌澈掌心。
鞘口处,有一道极细的、银白色的光纹。
那光纹缓缓流转。
所过之处——
凌澈掌心那道三天前练剑时留下的伤口。
瞬间愈合。
不留一丝痕迹。
——
此刻。
凌澈站在魏无极身侧。
她穿着星痕学院的制式白袍,腰间悬着那柄苍青剑鞘。
剑鞘里的剑从未出鞘。
因为不需要。
见过湖中剑的人都说,这柄剑的锋芒,足以与天云从、石中剑并列传说级神兵。
但凌澈从不拔剑。
她说:
“剑鞘在,剑便无需出鞘。”
“它能治愈一切。”
“包括——”
她看着魏无极。
“断剑。”
——
魏无极的呼吸,停了一瞬。
断剑。
他腰间那柄重愈的佩剑,剑身那道银蓝纹路已淡到几乎看不见。
但他知道。
它还在。
那道六年前被天云从斩出的裂纹,从未真正愈合。
他只是用归元之光,把裂痕藏了起来。
藏在剑身深处。
藏在那片新叶的根系里。
藏在他掌心那团温润的光中。
他从不对任何人提起。
包括父王。
包括母王。
包括西薇。
包括鹿遥。
包括星澜。
此刻。
凌澈看着他。
看着他那柄悬于腰间的、剑身完好如初的佩剑。
她轻声说:
“你的剑。”
“还在疼。”
——
魏无极没有否认。
他只是低下头。
看着剑柄上那蓬蓬的、软软的狐毛剑穗。
那是母王十六年前亲手为他系的。
那时他四岁。
第一次握住这柄剑。
第一次问父王:
“它叫什么名字?”
父王说:
“它没有名字。”
“等你给它取名的那一天。”
“它会告诉你,它叫什么。”
他等了十六年。
没有等到。
不是剑不说。
是他不敢问。
他怕问出来。
剑会告诉他——
我还在疼。
凌澈看着他。
看着他眼底那团十六年来从未熄灭、此刻却第一次泛起涟漪的归元之光。
她轻轻伸出手。
不是拔剑。
只是将掌心那柄苍青剑鞘,轻轻抵在他腰间的剑柄上。
鞘口那道银白光纹。
缓缓亮起。
——
魏无极没有动。
他没有拒绝。
也没有接受。
他只是看着那道银白光纹。
看着它从凌澈掌心流过剑鞘。
流过剑柄。
流过狐毛剑穗。
流进剑身深处。
流进那道他藏了六年的裂纹。
然后。
他听到了。
一个声音。
很轻。
很老。
像他四岁那年第一次握住剑柄时,从剑身传来的那一声极细微的嗡鸣。
像他十二岁那年断剑时,从裂痕深处涌出的那一道银蓝光丝。
像他十八岁那年接住天云从时,从新叶脉络里渗出的第一滴露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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