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界历三千七百七十五年,春。
魏无极十九岁了。
星痕学院剑道大典结束后的这半年,他在学院里的地位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从前,他是“那个被天云从一剑斩断佩剑的特招生”。
如今,他是“那个空手接住天云从的怪物”。
课间休息时,窗外总会多几道探头探脑的身影。
食堂打饭时,阿姨会悄悄往他餐盘里多舀一勺红烧肉。
就连藏书阁那位三千年没笑过的管理员老爷爷,见到他时也会微微颔首。
魏无极对这些变化不太在意。
他在意的只有两件事。
一是修剑。
那柄断剑重愈后,他没有立刻佩回腰间。
他把它供在宿舍窗台上,每天清晨用归元之光温养一炷香。
剑身那道愈合的裂纹,如今只剩下极细的一道银蓝纹路,像梧桐叶的脉络。
二是星澜。
她依然坐在他旁边。
依然是最早到教室的人。
依然很少说话。
但她的剑穗上,多了一枚剑形玉坠。
玉坠里封着一片银蓝色的新叶。
上课时,她会把玉坠解下来,放在桌角。
阳光穿过窗棂,落在玉坠上。
那片新叶的影子,会轻轻落在魏无极摊开的书页边。
像一枚小小的、会呼吸的书签。
西薇蹲在魏无极肩头,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扫过他的耳廓。
她不太喜欢星澜。
准确地说,是不太喜欢星澜那柄剑。
天云从。
七千年。
斩断过师父的剑。
西薇记着呢。
但她没有说。
因为师父说,剑断了,可以重铸。
也因为那片新叶,确实在星澜腰间养得很好。
比在师父掌心时,还多长了两圈叶脉。
鹿遥站在魏无极身后,长长的脖颈低垂,下巴搁在他发顶。
她对星澜没有意见。
她只是有点担心师父。
因为这几天,师父上课时总在走神。
目光不是落在黑板上的剑道符文。
是落在窗外。
窗外。
梧桐树下。
坐着一个女孩。
——
她叫素蘅。
玄字班公认的班花。
不是那种艳丽张扬的美。
是静的。
像春日迟迟,梧桐初发时那层极淡的青雾。
她喜欢穿浅碧色长裙,发间别一枚白玉簪。
她说话很轻,走路很慢,笑起来时眼睛会弯成两枚细细的月牙。
她几乎没有和魏无极说过话。
但每天午休,她都会坐在窗外那棵梧桐树下。
铺一方素帕。
摆一壶清茶。
两枚茶盏。
然后静静地看书。
魏无极不知道她在等谁。
他只知道,每次他望向窗外时。
她都会恰好抬起头。
对他轻轻笑一下。
——
西薇第一次发现这件事时,尾巴炸成了墨金色的蒲公英。
“嘶!”她压低声音,龙瞳瞪得溜圆。
鹿遥低下头,把下巴搁在魏无极发顶,沉默地看着窗外。
星澜翻书的手指,顿了一瞬。
然后继续翻页。
魏无极低头。
继续抄他的剑道笔记。
什么都没说。
——
转折发生在三月十七。
那天是星痕学院的“剑道自由研修日”。
没有排课。
弟子们可以自由选择挑战任何同门。
演武台从卯时到酉时,场场爆满。
魏无极没有挑战任何人。
他坐在梧桐树下。
西薇蹲在他肩头。
鹿遥站在他身后。
他在等。
等什么,他自己也不知道。
然后,一片浅碧色的裙摆,落在他视野边缘。
他抬起头。
素蘅站在他面前。
她今天没有带茶盏。
她今天带着一柄剑。
那剑没有剑鞘。
就那样静静地躺在她双手掌心。
剑身极古。
不是锈蚀的古,是岁月沉淀后内敛的、温润的——
石色。
青灰的底子上,有无数道细如发丝的银白纹路。
那些纹路不是刻上去的。
是剑身自己在漫长时光中,一点一点——
长出来的。
像树的年轮。
像河的故道。
像这座传说宇宙七千年来,无人能拔出、无人能撼动、无人能带走的那柄——
石中剑。
魏无极看着这柄剑。
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问:
“你拔出来了?”
素蘅轻轻摇了摇头。
“不是我拔的。”她说。
“是它自己。”
“愿意跟我走。”
魏无极沉默着。
他想起六年前,自己被天云从斩断佩剑的那一刻。
他想起星澜说“你的剑太弱了”。
他想起父王说“剑断了,可以重铸”。
他想起那柄断剑在自己掌心养了六年,才长出第一片新叶。
他抬起头。
看着素蘅。
“你想和我比?”他问。
素蘅点头。
“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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