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笙闲虽然看破了皇帝身份的玄机，却并不打算直接挑明，左右这些事情与他一个老百姓无关，他在意的，仅仅只是舒容霄而已。

他抬头看着面前气势汹汹的江雪澄与陆云明，笑道：“两位大人莫慌，在下并非多嘴之人，今夜在祠堂听到看到的一切，都不会泄露出去一个字，但在下所求，还请圣上应允。”

纪青飏将挡着脸的手放了下来，“萧医师如此顾念情义，想必也不是会出尔反尔之人。”

何清嘉的目光落在了舒容霄身上，问道：“你还有何话说？”

舒容霄泪眼盈盈，神色哀伤到了极致，萧笙闲向来是护着她的，当年哪怕明知师父生气，也会偷偷将她放走，而今，更是为了她不惜威胁皇帝。

“师兄今日所为都是为了我，他与荥川的祸事无关，对夫君所为也并不知情，圣上莫要责怪他，隐瞒之罪，我一人承担。”

“霄儿！”萧笙闲急道，“你要我如何眼睁睁看着你被问罪？”

江雪澄跟舒容霄相处时间不短，知道她心中的煎熬，她隐瞒真相，迟迟不敢说出实情，无非也是担心幕后之人再下杀手。

如今迷雾已经揭开，江雪澄见她这个样子也难免心生不忍。

“隐瞒不报确实该罚，可若非她引导大理寺前来荥川，我们此时还在华京查得焦头烂额。”

纪青飏接过江雪澄的话头，“若非幕后之人只手遮天，知情之人也不会不敢说出真相，我倒是觉得宋夫人情有可原。”

肃穆的祠堂里，陡然听到一声清脆的笑声。

陆云明咧着嘴，似是已经憋了许久，才终于控制不住笑出声。

他转过头对着何清嘉说道：“差不多行了，这般玉惨花愁的，你还忍心再吓唬人家？”

何清嘉终于将脸色松了下来，“舒容霄，看在你将功补过的份上，暂时免了你的责罚，回到华京后，继续配合大理寺查案。”

舒容霄身姿端正地跪着，“多谢圣上。”

江雪澄舒心一笑，转而看向何清嘉，“打算回华京了？”

“荥川这边的事情都处理差不多了。”何清嘉说着，忽而眼神凌厉，“我们真正的战场，在华京。”

荥川郡守不过是一个听命行事的帮手，真正的主谋是藏在华京城里的章逑。

以章家的功勋和门庭，只怕回到华京之后，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何清嘉思虑了片刻，走到纪青飏面前，此时与他极其相似的脸被挡住了一半，他们两人只要出现在同一个地方，必然有一个要遮住面容，想想也是好笑。

“你替我坚持了这么久，又屡次遭遇危险，如今各归其位，我心中依然有愧，若你有什么想要的，我定然补偿。”

纪青飏满脸真挚地看着何清嘉，他这段时日做梦都在想着把身份换回来，如今总算是可以放下这副重担，重新做回一个自由逍遥的人。

“圣上能够心怀天下苍生，为千千万万的黎民百姓着想，让他们吃饱饭穿暖衣，便是我心中所要的。”

他说完看了江雪澄一眼，“离开胜鸣坊差不多三个月了，我有点想念师父了，想回去看看他。”

江雪澄回望着他，“我跟你一起去。”

陆云明在他们二人之间看了又看，莫名咳嗽了一声，“既然都要回华京，那就早做准备，我们这一行人一起回去，阵仗可不小。”

何清嘉眸光深邃，看着外面溶溶月光，叹息道：“是要做些准备。”

第二日，晴空万里，荥川多日烟雨连绵，总算是彻底放晴了。

灵归山色愈加秀美，松竹成林，微风拂过，便可听闻阵阵沙响。

坐镇八年的荥川郡守被绑着带上了山顶，在这片他理应庇护的土地上，有无数人因为他的恶行，埋骨青山里。

清明节已过，但山间还有香火延绵，百姓们在祭拜死于土匪刀下的亡魂。

用来祭拜的，除了香火，还有两个人。

一个是荥川郡守封正熙，一个是当日假扮土匪的禁军。

何清嘉已经得到他们两人的认罪书，上述罪行累累，令人不忍卒读。

只要将认罪书带回华京，便可问罪章逑，至于这两条危害荥川百姓的性命，合该在这里给所有荥川百姓做个交代。

山腰间有人嚎啕大哭，埋骨灵归山的先人坟茔未旧，又要掘土再葬新魂，这一生凄惨，总在生死别离中。

听着哭声，封正熙仰头看着刺眼的阳光，不禁闭上了眼。

为官多年，他也不是没有做过好事，八年前要不是他主动请缨，荥川只会死更多的人。

可是渐渐的，他的眼睛里看不到百姓的疾苦，他只盯着一车一车运出荥川的粮食，还有源源不断落入自己囊中的银票。

山顶有风吹来，春色映入眼帘，竟然令人心生释然，死在灵归山上，也算是为这春景增添一抹颜色。

百姓站在远处围观，同样站在那边的还有何清嘉、陆云明等人。

这些年来荥川的百姓对他敢怒不敢言，要不是这几个从华京来的人，他根本不会落得这个下场。

不过，他们也就只能在荥川威风八面了，天下人都知道，章家并没有那么好对付。

皇帝要抓章家的把柄，要将章家整垮，也没有那么容易！

想到这里，封正熙又释怀了许久，人生本就是千难万难的，哪怕是皇帝也有身不由衷的时候。

他就在天上看着，看着皇帝杀了他这只鸡，能否威慑到华京里的猴。

何清嘉一脸坚毅地看着封正熙，虽然新任的荥川郡守还没有挑好，但封正熙不死，难以告慰灵归山无数的冤魂。

他已经让常霁带人从华京赶来清算荥川的田宅和账册，重新将田宅分给百姓，所有账册也都要一一重新核算。

这座天灾人祸不断的城，总会有雨后天晴的一日。

又一阵风吹过，两颗人头落地，周遭的百姓齐呼着圣上英明，何清嘉其实并不觉得高兴。

他实在不是一位英明的君主，登基已经四年，好像也就干了这一件正事。

但大庚绝对不止一个荥川，还有数不尽的百姓正在受苦，他们费了多大的功夫才斩首一个恶官，华京满朝文武，又有多少中饱私囊，视人命为草芥的朝臣。

那些人官官相护，牵一发而动全身，今日只是开始，往后腥风血雨，只会更加狂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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