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时分,仙娥们轻手轻脚地推开潇湘馆的竹门,将一壶新沏的茶放在廊下的木案上,又退了出去。
茶是地仙供奉的雨前茶,叶片在水中缓缓舒展,散发出清浅的草木香气。
潇湘从里间走出来,长发未束,披了一件素白的寝衣,在廊下站了片刻,看着那片被晨光染成淡金色的竹海,觉得昨夜和天君那场对话像一场梦,只有竹叶上的露水证实着这确实是新的一日了。
她在木案前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杯壁在掌心传来一股温热。
茶汤的倒影里映出她的脸,眉眼间还残存着几分睡梦未退的恍惚。
她困在天庭已经三百年了。
三百年来,君澜被贬人间,她,被困天庭。
三百年,足够凡间改朝换代,足够沧海变成桑田,可在天界,三百年不会,只是一朵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地反复。
她刚从灵河来到天界时,一切都让她新奇:琼花、碧桃、飞廊上的那些永不熄灭的银铃,还有那些在云间穿行的仙鹤……
潇湘低头看着茶汤里自己的倒影,轻轻呷了一口。
茶水微苦,入喉时带着一丝回甘,温热的液体顺着食道滑落,将她日夜积攒在胸口的凉意冲散了一些。
她放下茶杯,起身走回里间,换了件浅碧色的衣衫,将头发用一根玉簪随意挽住,然后推开竹门走了出去。
晨光中,潇湘馆的竹林比夜间更添几分生气,新竹初生,嫩绿的叶片上还带着未散的水汽。
老竹挺拔,节节分明的竹身上那些银色的斑驳在日光下更加清晰。
潇湘走在竹林间的小路上,云烟在她脚边缭绕。
她走着走着,在一棵老竹前停下了脚步。
那棵竹子的节间有一道新的裂纹,她伸出手指,轻轻触碰那道裂纹……
她回到廊下,重新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茶。
不知过了多久,院门外传来脚步声,潇湘抬头看去,一个年轻天官站在门外,穿着浅金色的内侍袍,面容清秀,正是昨夜在天牢传话的那位。
“潇湘仙子,天君请您去凌霄殿一趟。”
潇湘的心微微一动:“天君可有说什么事?”
“天君没说,只说请您过去一叙。”
潇湘走出院门。
晨光从飞廊的檐角斜斜地铺下来,在天街的青玉砖面上,映出一片暖金色的光斑。
那片光斑像一面小小的镜子,映出潇湘浅碧色衣裙的下摆和绣鞋上沾着的半片竹叶。
她弯腰将那片竹叶捏起来,在指尖捏了捏,叶片上还残留着清晨的露水,
凉丝丝的,带着竹子特有的清气。
年轻天官走在前面半步,步伐不紧不慢,
恰到好处地配合着她的步速,他的背影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的模样。
浅金色的内侍袍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袍角随着他的走动轻轻拂过天街地面。
潇湘看着他的背影,问道:
“你叫什么名字?”
天官脚步未停,侧头看了她一眼,眉眼弯了弯,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恭谨:“仙子,奴婢叫青梧。”
“青梧。”潇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觉得很有意思,“是‘凤凰鸣矣,于彼高冈;梧桐生矣,于彼朝阳’的那个‘梧’字吗?”
青梧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随即恢复正常,
他偏过头来看了潇湘一眼,目光里多了一丝意外和认真的打量,
像是不太相信一个被困在天庭三百年的仙子,还会记得人间诗经里的句子。
“仙子好记性。”他说,
“奴婢的名字正是出自那句,是奴婢的母亲取的。”
他顿了一下,“她从前在凡间读过几年书,后来入了天界做仙娥,就给我取了这个名字。”
潇湘没有想到他会说这么多,
更没有想到他的母亲是凡间来的仙娥。她忽然对眼前这个年轻天官多了一份亲切感。
他在天界长大,母亲是凡人升上来的仙娥,这样的身份,在讲究根脚和来历的天庭里,想必不易,不会太轻松。
“你母亲现在还在天界吗?”她问。
青梧摇了摇头,面上没有什么表情变化,但潇湘注意到了他握着拂尘的那只手微微握了握拳头。
“母亲已经下界去了。”
他的语气很平淡,
潇湘没有追问,两个人又走了一段路,飞廊拐了一个弯,前方视野开阔起来,
一片紫薇花丛沿着飞廊两侧铺展开去,粉紫白三色交错,
在晨光中像一幅被精心染过的锦缎。
潇湘的目光落在那片花丛上,脚步不知不觉放慢了一些,青梧也放慢了步子,陪着她慢慢走。
“这紫薇花是前些年才移过来的。”青梧说,“从前这一带种的是桃林,后来天君说桃林看腻了,就让人换成了紫薇。”
潇湘想起自己刚到天界时那片桃林,还在春天的时候,满树粉白花瓣被风一吹就落得满飞廊都是,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走在云里。
那时候她还不太敢在飞廊上走得太快,怕惊扰了那些在桃枝间跳跃的仙雀,也怕自己一不小心踩碎了那些花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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