皓月缓缓东升,又慢慢西落,直至垂挂于清晨半昏半暗的迷昧天际。
残光透过贴着金花的窗扉,落照缓缓转醒的醉颜。
阳斐揉着胀痛的侧额,欲从水榭的小榻爬起身,却忽觉有什么重物压在自己胸腹间。他眯眼打了个哈欠,才将羊侃的手臂推下去,哑着宿醉的嗓子道,“来人!”
一个粉面朱唇,目光流璨的纤美舞女端上茶水,笑意盈盈,“魏使请用茶。”
“唔。。。”阳斐摸摸伸到脑袋边上的荷花,边喝茶边打量这个舞女以红绸镶玉带束起的细腰,“你叫什么名字?”
舞女娇羞一笑,酥胸在薄透的玉色绣花纱衣下若隐若现,“奴唤作张净琬。”
阳斐半闭着眼,就胡乱去揽她的腰,“净琬?好名字。。。这腰身也忒细了些。”
舞女轻轻柔柔的摸着阳斐落在自己身上的手,趁势偎在他怀里,“奴的腰带,长只一尺六寸,自然不盈一握。奴能做飞燕掌上舞,魏使想看么?”
“哦?这么说,我阳叔鸾也能尝尝成帝的滋味咯?”阳斐哈哈大笑起来,笑着笑着,又叹了口气,“可惜归程已近,恐怕。。。”
“怎么?叔鸾要走?”
身后传来羊侃醉醺醺的声音,他拽着广袖爬起身来,又歪歪斜斜倒在榻上,压住了阳斐的袖子,眼神落在柔媚的舞女胸前,“叔鸾,你真会挑啊。这张净琬,可是我最珍爱的舞姬。。。”
羊侃重新摸着席子爬起来,也喝了一杯侍婢奉来的新茶,“嗝。。。叔鸾啊,怎么不多留几日?还有许多妙处,未与你享尽。。。”
阳斐摆摆手,松开了舞女,“实是淹留已久,不得不归了。。。”
羊侃也不逼他,只招手命舞姬歌女上前,一个一个点出来,“如此,虽不敢强留阳兄,却得允弟送些别礼为敬。。。陆太喜琴筝技绝,张净琬能作掌上舞,孙荆玉可反身贴地衔簪,都是我的爱姬近侍。。。还有至尊所赠王娥儿,太子所赠屈偶之,并歌奇曲,殊是难得。。。如今悉送阳兄,略表心意。”
阳斐推据不已,“不不不,不能收,不能收。。。”
羊侃忽然瞪起眼睛,“难道阳兄嫌弃不成?”
阳斐摇头失笑,半是说笑半是认真,“你我二人,何谈亲近嫌弃?只是我跟着你胡混这几日,就已昼颠夜倒,浑忘今夕何夕,自然万万不能把你这骄奢淫逸的靡乱习性带回魏国去。”
羊侃按着他的肩膀,轻轻在胸口抵了一拳,佯怒道,“呔!讨打的贫嘴小子,吃我一记老拳!”
阳斐极其配合的向后跌去,倒在软榻上捂住胸口,“诶哟!羊将军好神威,疼煞我也!”
羊侃摆手示意姬妾退下,才大笑着将阳斐捞起来,“叔鸾啊,你此去遥遥无期,要善自珍重才是。”
“弟亦同此心。”阳斐收敛笑容,郑重颔首,又忽然问道,“只是不知,梁帝遣送和亲的公主是哪位?约摸二三月内,便会有专司聘礼的使节来求娶了。”
羊侃握着阳斐的手缓缓摇头,“此刻尚未选定,归底不过宗室中挑选远支而已。然及公主至魏国后,还请叔鸾略作照应。唉,也是可怜人啊。。。”
低回的轻叹随着轻轻摇晃的莲花,带着香气送出殿门,散于新春寒意未消,新芽才绽的天地间。
皇宫。
太庙祭祀之日,百官随行御辇,皆神色肃穆。
阵阵冷风吹过,拂着文武百官簇新的绛色朝服,宽衫大袖,飘飘欲仙。
武帝难得身着天子衮冕,日月星辰、山龙华虫织于衣,宗彝藻火、粉米黼黻绣于裳,十二旒冕摇摇轻晃,迷散珠光,由近侍宿卫簇拥随侍,坐在最前头的御辇上。
内侍抬着御辇,缓缓经过十三间宏伟华丽的太极殿,和大司马门外名为神龙、仁虎的一对石阙。
建康皇宫的内城自孙吴建苑时便无石阙,这一对是武帝于天监初年命卫尉卿丘仲孚新建而成,仅趺座就已七尺,阙身足高五丈、长三丈六尺、厚七丈五尺,石阙满镌珍禽异兽,穷极壮丽,冠绝古今。
台城之广阔辉煌,惊慕四方,以至于北魏孝文帝拓跋宏建洛阳宫时,竟派当世鲁班蒋少游前来打探模仿。宫阙城门,太庙池沼样样雷同,只恨不能将台城搬至洛阳。
巍峨宫殿,崇伟楼阁,让武帝不由得焕发出一丝身为人君的豪情,暂且驱散了寂寂佛理。
随行百官,只听见老迈却格外洪亮的声音,“魏国可仿我台城,安可仿我神龙仁虎哉?”
百官怔了一刹,才齐声道,“陛下天威,无人能及!”
武帝捋着全白的胡须,朗声而笑,全不似行将就木的老人。
出大司马门,再出宣阳门,即见御沟夹道,遍植槐柳。此时虽只剩光秃枝丫,密密麻麻的树干却全无萧索凋敝之态,更具隐兴待发之姿。
沿着御道,经太社太庙,御辇便堪堪停在太庙阶前。
武帝扶着内侍走下御辇,却不急着进太庙,而是昂头向南,盯着高耸入云的朱雀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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