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咚的铜鼓声遥远低洪,铺天盖地而来,敲得人头疼欲裂,不得不从睡梦中睁开双目。
昭佩嘤咛转醒时,铜炉正燃着药香片。
苦涩的气息混了蜜烛摇摇晃晃的烛焰,袅绕盘旋而上,消散在透着夜色的窗扇前。
她只觉眼前模模糊糊的,仿佛站着个眼熟的人影,便哑着干涩沙痛的嗓子呢喃起来,“水。。。”
那影子慢慢变的清晰,正是背着手的萧绎。
昭佩见他并非像往常一样,坐在自己床边,而是站的远远的,心里就又翻涌起来。
昭佩咽了咽喉咙,勉强将那感觉压住,心灰意冷的看向窗外仍灰蒙蒙的天空–––这个冬日,仿佛是她到湘东王宫后,度过最漫长的一个。
萧绎听到身后窸窣的声响,才赶紧扬头收住眼泪,转过身去–––方才进门时,他只看了一眼昭佩惨白无光,颧骨清晰可见的病容,眼泪便汹涌而出。三十而立,不该是会落泪的年岁了,他却总管不住自己。
殿中再无旁人,萧绎也不唤侍婢,亲自给昭佩倒了杯茶水,要喂她喝。
昭佩躲开递到唇边的瓷杯,自己伸手拿住了,杯中的清茶随着微颤的指尖漾出一圈圈波纹。
她抿下一小口,声音终于清晰起来,“谁在敲鼓?”
萧绎已然拭过眼角,仍是镇定自若的面容上,印着一只红通通的眼–––不知为何,眇了的左目中,唯缘有泪,无因发红,“今日是除夕,我来看看你。”
“除夕?”昭佩仿佛神志仍在昏蒙,说出的尽是胡言乱语,“除旧迎新,明日,又有新人么?”
萧绎却莫名其妙的发起火来,似乎受了侮辱般面红耳赤,“这叫什么话?该杀的已让杀尽,该欺负的到底欺负够了,我又亲自来赔罪,你也该懂得适可而止。。。你只知一昧的凶悍嫉妒,怎么不能为我想想?堂堂湘东王妃,却形同泼妇,我。。。”
昭佩眨眨眼睛,遏制不住的又落下两行热泪。
是啊,悍妇尚有力竭时,她也该歇歇了。
“还怪我是不是?”萧绎看见那眼泪,难免又心软,便对着已失人形的昭佩作了个揖,语气也柔和许多,“无论如何,我先向你赔个罪。昭佩,别再怄气了,好好养身子,我今后不再纳妾还不成?”
他见昭佩仍默默无声,便说了个不应景的笑话,“怎么,非要烽火戏诸侯,才肯一笑?”
昭佩与昔日妩媚娇颜判若两人的病容上,浮出一丝苍凉而厌倦的微笑。她直直盯着萧绎,语气虽然无力沙哑,却是难得的柔和,“我已经不恨你了。”
萧绎走上前来,握住她骨节凸显的手,“这不就好了?”
昭佩轻轻摸上萧绎的脸,因未染而无暇的素手停在萧绎薄翳的左目边,吐出来的言语带着阵阵凉气,“萧绎,病着的时日,我全想清楚了。”
她吸了口气,勉力扯着那丝假笑,“不论是为了什么,我心里,总是感激你,欠着你的。你我夫妻二十年,即使恩情已断,我也依然,把你当兄长般敬重。。。只望从今以后,各行其事,永无牵绊。”
萧绎瞪大双目,生怕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昭佩垂下手,低声笑起来,“若想出妻,我绝无异议。。。你尽管放心,我早有凶妒之名在外,又杀了你的爱妾,只要让云家闹一闹,自然师出有名。。。至尊不会责怪,凡夫亦难抟空捕影。。。”
“我不出妻。。。”萧绎张了张双唇,却只能说出一句绵软无力的话来,“别胡思乱想,好好养息要紧。。。”
昭佩低耷的眼眸中带着奚弄的凉笑,“也是。。。徐家的女儿,都嫁的嫁,去的去了。再有门当户对的,你这个年纪,总不好去求娶。门楣若低些,又难配上湘东王。。。”
昭佩仔仔细细的替他思虑周详罢,又发出一声笑,“既如此,我倒死不得了。”
萧绎总是波澜不惊的脸上,忽然露出慌张的破绽,有一滴泪落在昭佩面上,混着她的流下来,“昭佩。。。我,我不要你死,你。。。”
昭佩盯着眼前仿佛浪子回头,对自己百般讨好的萧绎,只觉得像看滑稽的丑角。她毫无血色的双唇张合着,吐出尖利的讥刺,“萧绎,如今徐家于你,已成鸡肋,又何必再惺惺作态?”
“你!”昭佩轻蔑中带着嘲笑的眼神击碎了萧绎最后的耐性,他放开昭佩的手,腾的站起来,“徐昭佩,你,你简直无药可救!若不悔改,别妄想我再哄你!”
昭佩按了按自己仍隐隐作痛的腹部,忽然笑起来。
萧绎楞了一下,又有些不忍的坐了回去,“是不是腹中难过?”
“我只是笑湘东王太傻。”昭佩笑得眼角都渗出泪水,才勉强止住喘息,“如此良机,怎能不在那茶里下毒呢?毒死了我,自有美人无数,挤着抢着侍奉殿下。”
萧绎望着眼前形容衰败,却仍高傲倔强,咄咄逼人的昭佩,只觉肝心裂尽。
他为了挽留眼眶中的泪,连眼睑都瞪得张开,隐隐可见满是血丝的眼白,“徐昭佩,你也别太得意,践踏羞辱你的夫君,未必与你有好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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