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虽未尽,冬雪却已消,路面只留下几点结冰的薄痕,窥伺着偶尔滑谁一跤。
深冬的竹叶犹自浅绿娇嫩,带着寒风吹进书房窗棂的缝隙中,撩的炭火冒出一点红光,又转瞬隐灭。
张绾叹气不已,“殿下,云氏到荆州不过数月,便如此惨死。。。云家岂会善罢甘休?”
“我已赠与云家许多金银,料他们也不敢如何。”萧绎不耐烦的蹙起眉心,“别再提此等末节了,有什么正经事?”
张绾只得拿出一封书信,转过话头,“光烈将军淳于文成有意于殿下,命其子淳于量率一万人马前来投效,淳于量如今已在路上,想必旬日内便可抵达。”
萧绎露出些微喜色,“哦?百六公可见过此人?”
张绾摸着自己唇上新蓄的胡须,缓缓点头微笑,“在建康谋过一面,当时少年,已姿容壮美,善于自处,更兼才干谋略,熟习骑射。如今长到二十五六,人品必然出众,假以时日,又是一员大将啊!”
萧绎抚着案沿,沉吟道,“既如此,便任他为湘东王国常侍,兼西中郎府中兵参军。”
张绾微微一愣,“这淳于量还是布衣,怎好直任如此重职。。。”
萧绎抬手打断了他,“虽是布衣,却出身名门,如此真心实意前来投效,不可使人寒心。。。对,荆雍二州交界处,不是屡有叛蛮?叛蛮山帅文道期颇为勇武,王僧辩屡战不能胜,不若命淳于量前去助战,也好试试他的深浅。”
“是,殿下思虑周详。”张绾深以为然的赞同过后,又想起一件事,“此外,朱异和家兄张缵来信,想让臣回京就任御史中丞。”
“此乃美事,自当速去,兄弟同朝,岂非佳话?”萧绎眼中并未有丝毫难舍,倒似全不在意张绾的去留,“等叛蛮平定,便为百六公设宴饯行。”
张绾拱起手,“谢殿下。”
萧绎拍拍他的肩,忽而压低了声音,“近日传说,至尊已有体衰之征,百六公此去,正可为我留心,若有急变。。。”
张绾心领神会,“是,臣定当留神。”
窗外冷风拂过,拨弄竹叶飒飒声急,掩盖了更低悄的密语。
相思殿。
重重纱幔间弥漫着药味,也不知是药香片还是药汤。
昭佩长发散乱,红绫覆额,倚着软枕歪在窗边榻上,因久病体热而深陷的双眼如死水般,直勾勾的盯着窗外。
用无数酸苦汤药灌压下去的风寒,生辰过后,就又复发了,且更加严重。由内而外的苦疾,掺和着病中难耐的恶心乏力,将清瘦的身子磨的愈发形销骨立。
昭佩虽觉从头到脚,无一处不痛,却已全无心思照顾这副皮囊。每日除却躲不过的药汤,连饭食也少进了,只翻来覆去的盯着窗外,双目时闭时睁,似在等天命,又似在反覆沉思什么难事。
如今没了承香承露,到午膳时分来侍奉的,便换成个刚买进王宫的年幼侍婢,随着柳儿的名字,唤作棉儿。
“王妃请用膳。”小脸圆圆,面相讨喜的棉儿捧了几次,昭佩都据而不食,只用手把碗轻轻推开而已。
棉儿急得双眼含泪,却不敢迫昭佩进食,便先放下碗筷,要寻柳儿商议。
柳儿正端着药碗自殿外进门,棉儿便去扯她的衣袖,低声问道,“从前王妃瞧着窗外,我只以为是看雪,可如今雪全化净了,王妃怎么还直勾勾的盯着?那窗扇外头空荡荡的,有什么好看不成?”
柳儿红了眼圈,只摆手示意她噤声。
棉儿抹着泪压低声音,“看就看吧,可总不进膳怎么行呢?都三四日没用过正经饭食了,这如何是好啊?柳儿姊,你快想想办法吧。”
昭佩轻轻绞着手帕,仍侧身盯着窗外,对侍婢们的私语毫无所觉。
柳儿叹了口气,轻轻上前道,“王妃,该喝药了。”
好在昭佩是最肯喝这酸苦药汤的,全医正又加了几味滋补吊命的药在里头,此刻接过来饮尽,脸上的气色便不再是渗人的青白。
柳儿略放下心,赶紧趁机诱哄道,“王妃既吃了药,便再用些小食沾沾苦味吧?棉儿,快挑几样好的端上来。”
“诶。”棉儿麻利的装好托盘,应声而来,中间摆着红豆粥,淮山粥,桂圆粥各一小碗,外头是枸杞雪耳,腰果鲜虾,水晶飞黄三样小菜,并芙蓉玉华卷,鸳鸯玫瑰酥这两碟开胃点心,“王妃请用。”
昭佩停下绞手帕的指尖,长甲许久未染,已是一片素白。
粥碗缓缓升着热气,像极了那年冬日,萧绎喂她的热汤饼。
那是萧绎不顾君子远庖厨,亲自洗手做的。
白润的汤饼,配上鲜嫩青笋,甜脆莼菜,还有盖着的水鸡蛋,虽放了自己最讨厌的生姜,可若添几滴醋,便会溢出暖人的鲜美。。。
昭佩迷蒙的眼前,又现出萧绎宠溺的神情,和他白皙手背上的点点红痕。
柳儿见王妃一动不动,只是渐渐迷蒙了双眼,不禁又急又怕,轻轻叫道,“王妃,王妃。。。”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