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清晨,天光才亮,便有成群的马车自宫门辘辘而出,打头的一辆载着酩酊大醉的羊侃和东魏使者阳斐压过雪地。
阳斐与羊侃是自幼同窗的知交,北国难忘的故友,更兼意趣相投,自然是迫不及待要叙旧情。
此刻虽醉意犹深,却还是四手交握,言语切切,“昔年听说你叛魏,急得我三天三夜不能入眠,可惜一介儒生,无力相帮。。。如今看你在梁国得志,我也替你高兴啊。”
“若非当初敌众我寡,情势危急,定要拐个弯,将你一并掳来,也省的两难相见。。。嗝。。。”羊侃吐了口酒气,惹得阳斐赶紧挥袖,两人又相视而笑。
如龙的马车队伍缓缓而停,前来赴宴的众人相扶下车时,眼前正乃羊侃的府邸,气势恢宏,占地近百顷。
羊侃把手一拱,“阳兄请。”
阳斐亦歪歪扭扭的还礼,“羊兄请!”
“哈哈哈哈!”身后传来大笑声,正是同为北国叛臣的羊鸦仁,“这里还有一头羊呢,二位怎么就先拜起来了?”
阳斐把手一指,“你这脱了毛的软脚绵羊,不能算数!”
三人相视,又是大笑。
这场宴席是武帝下召,专为魏使所设,朝廷大臣在京的多数随行,熙熙攘攘,摩肩接踵的,足有三百号人,此时陆续涌上前来,说笑震天。
羊侃,阳斐便打头进府,朝着布排宴会的楼台而去。
阳斐仍在喋喋不休的诉说深情厚谊,“老山羊啊,我可是千求万拜,才得了这个使者的苦差,专程来看你的。你若不好好接待,哼哼,我就把你的山羊胡子揪下来。。。”
羊侃半扶着他,脸上的笑从容自得,“我专为阳兄谱了两首新曲,一名采莲,一名棹歌,甚有新致,包阳兄满意!”
说话间已至门前,阳斐便戳戳他的胸口,再一指天上落雪,“你这老山羊忒放荡愚钝,冬日里做什么采莲,岂能应景?倒不如奏白雪,方应此。。。”
正摇头晃脑间,忽闻哐的一声,便见羊侃踢开了眼前的檀木雕花门。
那高华宽阔的殿内,地上未铺半块砖石,全是粼粼池水,不知哪方引来活泉,又以无数铜炭笼沿岸取暖,冬日间竟盛放着满池莲花。
最妙的是,水上有两艘高大奢靡的画舫,以锦缆牵矶,绣线为帘,上起三间通梁水斋,饰以珠玉,加之锦缋,盛设帷屏,列着敲打铜钟鸣鼓、吹奏琴琵竽笙的女乐,个个高髻广袖,眼波流转,如天上仙子,乘风欲去。前端击磬的女乐,红袖时举,纤手素腰,婀娜动人之处,人间言语实难道出万一。
有侍女乘小舟来接,含情脉脉的拜下,“请魏使登船。”
“娘欸!”阳斐发出一声惊叹,先咽了下口水,又死命揉着眼睛,“我这是眼花了?还是做梦呢?”
羊侃不再听阳斐废话,而是一脚将他蹬到船上,自己也跟着跳上去,“疼不疼?做不做梦了?”
阳斐连揪带攀,拽着羊侃的衣衫手臂勉强站起来,不断地左顾右盼,“老山羊,你这小日子过的可真太妙!怪道死活要投梁国,原来竟是升了仙境!”
“南国风情,尽在此间了。”羊侃拍拍他的手,等侍女放下船板,便徐徐登上画舫,展眼四顾莲池,“奏采莲曲迎魏使!”
“锦带杂花钿,罗衣垂绿川。
问子今何去,出采江南莲。
辽西三千里,欲寄无因缘。
愿君早旋返,及此荷花鲜。”
清扬明澈的歌声随着柔软的嗓音飘荡于水面,勾的人魂迷神散。
三百余朝臣也都渐渐由小舟登画舫,临波置酒,缘塘饮宴,不亦乐乎。
阳斐坐在席间,时而看舞女曼妙腰身,时而看碧波中盛放的莲花,时而看手执金花烛照明的百余侍婢,痴样引得羊鸦仁哈哈大笑,“阳叔鸾,你今日怎么傻愣愣的?从前的精明古怪呢?”
阳斐喜得酒都顺着嘴角留下来,边擦边道,“胡说,我一直都这么傻,何时精灵过?”
羊侃大笑着蘸酒,在桌案上画出一个泰卦,“羊祖忻为动,羊鸦仁为善,阳叔鸾为喜,今日我三人久别重逢,正可谓三阳开泰者也,自该大庆大贺!”
又笑着指向装疯卖傻的阳斐,“我素知叔鸾真痴傻,真欢喜,真神仙人物,才作此仙境神宴相迎啊!”
羊侃说着站起身来,接过女伎手中云纹玉锤,亲自去击玉磬,豪迈歌声,响彻碧波,竟是亲自唱起采莲曲来。
“锦带杂花钿,罗衣垂绿川。
问子今何去,出采江南莲。
辽西三千里,欲寄无因缘。
愿君早旋返,及此荷花鲜。”
羊侃唱过一遍,赢得满席两船的喝彩声后,才重新坐回席间。
阳斐笑着笑着,却忽然盯着案上金玉杂宝的食器酒樽,落下泪来,“今日见君歌舞宜人,音律妙绝,姬妾列侍,穷极奢靡。艳羡之余,不由得思及魏国。眼前梁国煊赫已极,东魏却战败求和,西魏又关中大饥,饿殍遍地。。。难道魏国至此,气数已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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