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怀恩的最后一个字出口,秦愿在这边房间紧紧按住自己的小本本。
她的心里开始积起一团火,什么?冬天让一个四岁的孩子睡床底下,还要脱光衣服?
这女人是要冻死孩子吗?
许镇国显然也没料到这样的事情,声音惊乍起来:“让你脱光了睡床底?为什么?”
汪怀恩的声音反而十分平稳:
“如果你以前问我为什么,我只能说我不知道,或者我会说姑姑的意思是,这叫孝道,我父亲死了,是冷的,所以,我也要冷着才叫做孝顺。
但这些年我在部队比较自由,看得书多了,渐渐明白,这是一种控制方式。床底狭窄、黑、冷,时间久了,我会哭,我姑姑就会等我哭得差不多了,给我一个要求,只要我做到了,我就可以穿一件衣服,时间久了,我就很听话,她只要提出要求,我就必须做到。”
许镇国没出声。
秦愿只听见隔壁有人在敲打床铺的沉闷声响。
汪怀恩的声音低低的,继续叙述着:“镇国,你知道一个四岁的孩子,连续三年夜夜躺在冰冷床底是什么滋味吗?”
许镇国的声音也低低的:“怀恩,我……你别说了。”
汪怀恩竟然笑了一下:
“现在不说不行了,你掀开了我的梦魇,你就要听完。因为冷,我就只能蜷缩到最里面,可越往里面,我越是不能动弹,越觉得情绪失控,哀哀戚戚地哭。
这时候如果她心情不好,她就会用一根木棍捅进来敲我,我瘦,她捅的每一下,我都会担心她把我捅穿了,所以会停止哭泣。
她如果心情好,倒是会蹲下来和我说规矩,比如说,不发出声音,连一点呜咽都不能有,就可以给我一件衣服,或者让我不能抖,躺直挺挺的,能超过五分钟,也可以得到一件衣服!
渐渐的,我学会了再冷也不动。哎呀,镇国,我直到七岁的时候都是感激她的,因为她说,这是锻炼我的身体。”
屋里静了静。
秦愿这边都能听见许镇国的呼吸声,很重。
汪怀恩笑出了声,好像刚才说的并不是他的童年似的:
“哎,你生气什么?真的,那时候我才四五岁啊,我根本分辨不清,什么是错的,什么是对的。我真的很感激她啊,你忘记我刚才说的训狗了吗?
在她上班的时间里,我是吃不到家里任何东西的,必须等她回家的时候,把从食堂吃剩的东西给我,我才能有一点点饱腹的感觉。
所以,我是她豢养的狗,只对她摇尾乞怜,她把持着我的生命线。听话,就有饭吃;不听话,就得挨饿。她是我的神,我看见她两眼放光呢!”
许镇国的声音带着愤怒:“怀恩!这样的事情,你怎么不告诉别人?我们这些街坊你也不说?”
“嗨呀,我四岁到七岁的时候,说了这些有谁信?每个街坊都让我一定要记得姑姑的恩情呢!你以为我的名字是谁取的?就是我姑姑取的,意思非常直白,要一辈子对她怀有恩念啊。”
汪怀恩的声音有股终于能说出这些事的放松感,
“再说了,许镇国,如果我姑姑不在家,你有见过我出门吗?那是不允许的。如果我跟着姑姑一起出去,别人问起,我敢说出‘吃不饱、睡不好’这种话,我将需要在床底下脱光躺三天的!那种经历,只要有一次,我就服服帖帖的了,我怎么敢讲?何况她还有独门秘笈治我呢!”
许镇国:“独门秘笈?那是什么?”
汪怀恩的声音越来越放松,像在说别人的事情:
“针。护士的针分三种,一种叫头皮针,一种是注射针头,还有一种是采血针。头皮针最细,如果我在别人问我‘吃了吗’的时候回答错误,那是要被头皮针扎的。是真的扎头皮,反正头发挡住了看不见,一扎一个不吱声。
你是不知道,那个东西吧,扎多了之后,第一感觉不是疼,而是害怕,你总是要提防她随手给你一针,如果你挣扎,那针说不定会扎你眼睛里,耳朵里。所以人变得高度紧张,最终我学会了啥也不说,你们这些街坊问到我非要回答,那就是‘姑姑好,姑姑天仙似的好!’哈哈哈!”
许镇国的声音开始打颤,甚至有些哽咽:“别笑了,怀恩,你别笑了,也别说了!”
汪怀恩真的不笑了,重重地叹了口气:“你看你,要听的是你,不想听的也是你。那我可跟你说,过了这次,不许再问了,我并不想去回忆,因为,实在不美好。”
“好的,我不问了。但是,怀恩,你叔叔婶婶……他们就看不出来?”
汪怀恩没马上回应。
秦愿在这边房间已经把手里的记账本都抓成了抹布。
她满心替汪同志觉得愤慨,却又得压着声音,听一听许镇国的问话后,汪同志怎么回答,是不是能有人救一下小小的汪同志。
汪怀恩再开口,声音有些暗哑:
“我跟小姑过的第三个新年,我婶婶生下了大堂弟。那天晚上,我姑姑用针扎了我几十次,一边骂一边扎,嘴里说的是‘为什么又是男孩,为什么又是男孩,男孩都去死,都去死!
我到现在都不明白,我婶婶生男孩跟她有什么关系?她骂是那么骂的,但好像恨的男孩只是我一个,她对我大堂弟极好。
反正自从我大堂弟出生,我的日子更加艰难了,原本每天能吃到的剩饭会有个馒头什么的,但是从我有大堂弟开始,我小姑连馒头都只给我半个,她说要省下钱给大堂弟用。”
许镇国的声音又大了起来:“她是不是有病?半个馒头?一天半个馒头?那你怎么办?”
汪怀恩淡淡地笑了一下:
“很神奇,自从我婶婶生了堂弟,对我反而好了很多,她是唯一看出来,我姑姑对我不好的,她跟我姑姑说,让我帮她带孩子。
我小姑同意了,晚上用针吓唬我,只要我不说出来她有用针刺我,我就可以去帮婶婶带孩子。那时候街道办有挨家挨户检查扫盲,我已经七岁多,必须去上学,我每天放了学就在婶婶那边呆三个小时,帮忙带孩子。
婶婶每天会给我一点吃食,偶尔,她会给我半个鸡蛋,我第一次吃的时候,差点噎死,但是我知道那是好东西,就算噎死我也得咽下去,有时候我想,我能活下来,是该谢谢我婶婶的,要不是她,我大概饿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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