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张大团结被拍在玻璃柜台上。
许意手指在算盘上快速拨弄,算珠碰撞出连串清脆的声响。
“找您十二块五,拿好。”
她将一把零钱递给面前的顾客。
顾客接过钱,拎着装满白糖和香皂的网兜,挤出了人群。
意想超市里人声鼎沸。
三排齐腰高的玻璃货架前,挤满了穿着蓝黑灰工装的县城居民。
见不到高高在上的售货员,也看不见冷冰冰的白眼。
所有人都在疯狂地将货架上的商品往自己怀里揽。
门外。
一辆生锈的二八大杠倒在路边。
林婉穿着件略显宽大的蓝色粗布工装,站在供销社对面的老槐树下。
冷风吹过,卷起地上的黄叶。
她死死盯着那个红底金字的“意想超市”招牌。
指甲抠进粗糙的树皮里,木屑扎破了指肚,渗出细小的血珠。
凭什么?
昨天她才刚刚托人找关系,花光了手里最后的底牌,顶替了一个名额,进了县纺织厂当临时工。
本以为端上了公家饭碗,终于能把还在土里刨食的许意彻底踩在脚下。
可今天一早,厂里车间的大姐们都在讨论供销社一楼新开的自选超市。
她请了半天假跑过来一看。
那个站在收银台后、被人群簇拥着数钱的女老板,竟然是许意!
陆征穿着件黑色的旧夹克衫,双臂抱胸,杵在超市入口。
他今天休息,没穿那身藏青色的公安制服。
但那股从战场上带下来的、骨子里透出的煞气,让进出的顾客都不自觉地绕开半步。
有几个想顺手牵羊的街溜子,刚对上陆征那双冷硬的眼睛,吓得立刻把偷拿的火柴塞回了货架。
林婉松开抠着树皮的手。
她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整理着身上的蓝色工装。
她故意将胸前那个印着“县纺织厂”的白布标牌挺了挺。
跨过满是车辙的土路,她挤进人群,朝着陆征走去。
“姐夫。”
林婉停在陆征身前两步远的地方。
声音柔弱,带着几分刻意装出来的怯生生。
陆征连姿势都没换。
他眼皮微抬,视线从林婉脸上扫过,透着一股子冷意。
“别乱叫。”陆征开口,声音沉闷,“我和许家签了断亲书。”
林婉脸上的表情僵了一下。
她咬了咬下唇,眼眶迅速泛红。
“陆队长,我知道姐姐对家里有怨气。可打断骨头连着筋,血缘关系哪能说断就断呢。”
林婉故意拔高了一点音量。
周围几个正在挑搪瓷盆的大妈停下动作,竖起了耳朵。
林婉心里暗喜,继续往外倒着准备好的词。
“姐姐也是,就算在乡下过不下去了,也不能来县城干这种投机倒把的个体户啊。”
她叹了口气,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
“这每天抛头露面的,和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打交道,多丢人。”
她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低。
“陆队长你现在可是公家人,刑侦大队的队长。姐姐她这么干,不是存心给你脸上抹黑吗?万一连累了你的前程……”
陆征放下双臂。
他往前迈了半步。
高大的身躯瞬间将林婉笼罩在阴影里。
强烈的压迫感直挺挺地扑在林婉脸上。
“公安局批的营业执照,供销社签的租赁合同。”
陆征盯着她,语气严厉。
“你嘴里的投机倒把,是在质疑县局的决定,还是在质疑供销社的章程?”
林婉吓得倒退一步,脚跟磕在门槛上,险些摔倒。
“我……我没有那个意思……”她慌乱地摆手。
“许意赚的每一分钱都干干净净。”
陆征根本不给她喘息的机会,“她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更不用像某些人一样,靠着坑蒙拐骗去厂里摇尾乞怜混个临时工。”
“临时工”三个字,陆征咬得很重。
周围看热闹的大妈们立刻发出一阵哄笑。
“哟,闹了半天是个临时工啊,我还以为是厂长夫人呢,这么大口气。”
“人家许老板正大光明开门做生意,轮得到她一个外人来指手画脚。”
算盘的拨弄声停了。
许意拿着一本牛皮纸账册,从收银台后面走了出来。
她今天穿着件卡其色的高领毛衣,外面套着件修身的长风衣,头发利落地盘在脑后。
这身打扮,比纺织厂里那些正式女工还要洋气百倍。
“这不是林婉妹妹吗?”许意走到陆征身边,顺手将账册拍在陆征宽阔的胸膛上。
陆征极其自然地接住,顺势站在了她侧后方。
许意上下打量着林婉身上的蓝色工装。
“这身衣裳挺精神。听说纺织厂的临时工,一个月能拿十八块钱的死工资?”
林婉稳住身形,强撑着抬起下巴。
“十八块也是铁饭碗!是正经工人!”
林婉咬牙切齿,“不像你,满身铜臭味,指不定哪天政策一变,就被抓进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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