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盘珠子在泛黄的账本上拨得劈啪作响,清脆的木头撞击声盖过了窗外呼啸的北风。
许意坐在炕桌前,手里捏着半截红蓝铅笔,笔尖在账本最后一行重重划下一道横线。
这是豆制品作坊开工的整整第三十天。
灶房那边传来刷洗大铁锅的沙沙声,李桂兰和张三丫正弯着腰,用高粱穗扎成的炊帚把锅底的豆渣清理得干干净净。
“桂兰嫂子,三丫,把手擦干,进屋来一趟。”许意合上账本,冲着窗外喊了一声。
不多时,厚重的棉门帘被掀开。
李桂兰和张三丫带着一身湿热的豆腥气走了进来,两个人局促地站在青砖地上,双手习惯性地在围裙上来回搓蹭。
许意拉开手边那个生锈的饼干铁盒。
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沓沓按面值分好的纸币,从一分两分的毛票,到十块钱一张的大团结,堆成一摞。
她从最上面抽出两沓用红头绳扎好的钱,直接推到炕桌边缘。
“今天是作坊满月的日子,该结工钱了。”
许意指了指桌上的钱,“基础工钱一天两毛,一个月满勤是六块。加上这一个月你们每天起早贪黑加班磨豆子,还有帮着分装肉酱的计件提成,每个人一共是十八块五毛。”
十八块五毛。
这个数字在这个偏僻的许家村里,绝对是一笔巨款。
要知道,村里那些最壮实的汉子,顶着烈日下地干满一整年的农活,年底大队分红的时候能拿到手的现钱,撑死也就二三十块。
李桂兰僵在原地,粗糙的双手悬在半空,迟迟不敢落下。
张三丫倒抽一口凉气,单薄的肩膀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
“拿着。”
许意拿起钱,干脆利落地塞进两人手里,“这是你们凭自己力气赚来的干干净净的钱,我许意做生意,只认规矩和手艺,谁给我卖力干活,我就让谁兜里听响。”
厚实的纸币捏在手里,带着粗糙的质感。
李桂兰双膝一弯,就要往地上跪。
许意眼疾手快,一把托住她的胳膊,硬生生把她拽了起来。
“我不兴这套。”
许意声音不大,却透着不容反驳的力道,“拿了钱,回去给家里人割两斤肉,扯几尺花布做身新棉袄。明天早上天亮前,准时过来点炉子。”
李桂兰紧紧攥着那把钱。
她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腰杆猛地挺直了。
“许老板,你放心!以后这作坊就是我的命,谁要是敢在这豆子里掺一粒沙子,我李桂兰第一个拿刀劈了他!”
张三丫连连点头,激动得连话都说不利索,只会跟着不停地喊许老板。
这一声许老板,叫得心甘情愿,叫得死心塌地。
两人千恩万谢地出了院子。
李桂兰没有直接回家,而是攥着钱,径直去了村头的供销社代销点。
代销点门口正围着几个磕瓜子扯闲篇的村妇。
李桂兰大步跨上台阶,直接把一张崭新的五块钱拍在玻璃柜台上。
“老王,给我称两斤五花肉,要肥的!再拿两罐麦乳精,扯五尺那个的确良的红碎花布!”
周围的村妇全看傻了眼。
王大嘴连嘴里的瓜子皮都忘了吐,直愣愣地盯着柜台上的那张五块钱。
“桂兰啊,你这是发横财了?这两斤肉加上麦乳精,得好几块钱呢!”
李桂兰扬起下巴,把找零的毛票仔细塞进贴身的内兜里。
“什么横财?这是我跟着许老板干活,实打实赚回来的工钱!一个月十八块五!往后我们家顿顿都能吃上肉!”
这句话不到半天功夫,就传遍了整个许家村的每一个角落。
整个村子沸腾了。
那些曾经因为害怕受牵连而躲着许意走的人,那些背地里嘲笑许意放着好好的农活不干去瞎折腾的人,现在一个个肠子都悔青了。
十八块五毛钱的月收入,这已经比公社里那些端铁饭碗的正式工还要高出一大截。
许意隐隐成了这许家村里名副其实的首富。
日落时分。
陆家小院的木门被推开。
陆征推着那辆二八大杠走了进来,车后座上的两个大竹筐空空如也。
他把自行车靠在墙根,单手拎起挂在车把上的一个沉甸甸的粗布褡裢,大步走进东屋。
许意正坐在炕上整理明天要用的票据。
啪。
陆征把布褡裢扔在炕桌上。
褡裢口散开,露出里面一捆捆扎得结结实实的大团结和各种全国通用的粮票、工业券。
“县城黑市的货款,全在这里了。”
陆征拉过长凳坐下,拿起桌上的粗瓷茶缸,仰头灌下大半缸凉水。
这半个月来,他不光负责村里的送货上门,更把许意做出的那批便于保存的五香腐乳和香菇肉酱,直接打通了县城黑市的渠道。
有他那些退伍的战友在各个关卡暗中照应,这条运输线走得极其稳妥,没有出过半点岔子。
许意解开扎钱的皮筋,把这一大堆钱和铁盒里的散碎毛票汇拢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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