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皇后坐在上首，脸上挂着温婉得体的笑容，只是目光不时在姜云昭和卫桑之间来回游移，像是在等什么。
可她等了半个时辰，什么也没等到。
姜云昭坐在卫桑对面，全程都在认真饮宴。歌舞还是从前的歌舞，菜色也与以往一般无二，她却像是许久不曾参加宫宴似的，看得颇为入神。从头到尾，她的目光没有往卫桑的方向看过一眼，更没有主动与卫家夫妇搭话。
马皇后看在眼里，面上的笑容纹丝不动，心里却已暗暗叹了口气。
至于另一方，卫桑的注意力显然也不在姜云昭这里。
“户部的账目你交接给范知喻了？”太子问。
“交了一半。”卫桑微微倾身，压低声音，“还有几笔账目臣在盯着，怕交接不清日后出岔子。潞州春耕案后，度支司乱了一阵，下面的人各怀心思……臣有些不放心。”
太子点了点头：“范知喻做事稳妥，应当不会出大问题。你盯到月底，把要紧的理清楚，剩下的让他自己处置便是。”
“臣也是这么想的。”卫桑顿了顿，“还有一桩事，臣查建安侯府时查到了一点眉目，还没来得及写成正式折子。殿下若得空，臣明日到东宫详细禀报。”
“好。”
两人的席位本就靠前，交谈声音虽低，却还是被马皇后听了个大概。她脸上的无奈之色更浓了几分，这两个孩子马上就要成亲了，心思却半点不在婚事上。
马皇后端起酒杯，环顾席间，忽然笑着开口：“今日冬至，阖家团圆，马上又要添一桩喜事。说起来，今年的喜事可真不少。昭阳公主婚事定了，太子监国越来越稳当，朝中有晋王坐镇北境，又有魏王辅佐政务。孩子们都长大了，陛下也总算能放心了。”
她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尤其是提及魏王时，语气里满是母亲对儿子的满意。姜云暄端坐在自己的席位上，闻言微微颔首，神情谦逊。若不是姜云昭知道他暗地里做的那些事，倒真要被他这副模样唬过去了。
姜云昭抬起头，看了马皇后一眼。
马皇后还在继续说：“魏王这些日子在东宫帮太子处理政务，勤勉得很。本宫听太子提了好几次，说你办事得力，替他分担了不少。”
姜云暄微微垂眸：“大娘娘谬赞了，儿臣只是尽为弟为臣的本分。”
姜云昭又看了马皇后一眼。
大娘娘的表情真诚而热络，眼里甚至带着几分欣慰，语气自然，神态坦荡，没有半分心虚或试探。
她不禁在心里揣测，马皇后究竟是真的不知道四哥暗地里的那些举动，还是……演技格外精湛？
……
冬至宴后，皇城便彻底入了冬。
宫里的日子过得飞快。姜云昭每日照常去门下省批折子，偶尔去宣室殿给父皇请安，偶尔去东宫与太子议事。日子与从前似乎没什么不同，可又处处都不同，因为婚期一日日近了。
礼部送来了婚仪章程，厚厚一摞，从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到亲迎，六礼俱全，每一步都写得清清楚楚。尚宫监送来了嫁衣的样式图，金线绣凤，珠翠环绕，光看着图纸便觉华美逼人。
姜云昭看着那些堆积如山的章程和礼单，头一次觉得成亲是件如此繁琐的事。
“殿下，”白苏捧着一沓礼单进来，面上带着几分无奈，“这是各府送来的添妆礼单，奴婢已经登记造册了，您要不要过目？”
姜云昭头也没抬：“你看着办就好。”
“可是……”白苏犹豫了一下，“建安侯府也送了礼来，奴婢不知道该收不该收。”
姜云昭的手指微微一顿，抬起眼帘：“林怀远？”
“是。”白苏压低声音，“礼单上写的是恭贺公主大婚之喜，东西倒是不算出格，都是些寻常贺礼，只是……”
只是有了先前为世子求娶而不得的旧怨，怎么也不该如此不计前嫌——或者说，厚着脸皮再送贺礼来。
“白苏，你有没有觉得，林怀远似乎对我和卫桑的婚事格外积极，也格外高兴？”
“这……可殿下与卫大人成亲，于建安侯府能有什么好处？”
姜云昭沉思片刻，仍然想不通其中关窍，只得吩咐白苏将贺礼仔细查验后再入库。毕竟建安侯府是以贺礼名义送来的，不收反倒显得她小气。
只是她心中暗忖，成亲后定要让卫桑和顾珩之继续细查建安侯府，决不能让他们就这样逍遥法外。
……
从腊月初一开始，公主府便张灯结彩，上上下下忙碌起来。
白苏带着人里里外外洒扫了好几遍，连廊柱上的漆都重新刷了一层。南乔领着几个小丫鬟裁剪喜字、扎红绸，满院飘着浆糊与彩纸的气味。六福跑前跑后地清点宾客名单、安排宴席座次，忙得脚不沾地。
到了这时候，姜云昭反倒清闲下来。
门下省的庶务已一并交给了谢玄英，她则光明正大地休起了婚假。大胤规定，官员本人成亲可休婚假九日，若赴外地成亲，往返路程时日尚不包含在内。而姜云昭身为公主，出嫁属于国家大典，假期更为自由，不受此限。
腊月初七，宜嫁娶。
姜云昭一早是被断断续续的哭声吵醒的。她睁开眼，外面的天还是黑的，恍惚间以为自己根本没睡着。但是枕边的烛火早已燃尽，屋子里暗沉沉的，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月光。
哭声又响了一阵，断断续续的。姜云昭侧耳认真听了一会儿，分辨出那是南乔和小五的声音。
她披了件外衣起身，推开门。
廊下坐着两个人，一大一小挨在一起。南乔脸上还挂着泪痕，眼眶红红的，看到姜云昭出来，慌忙用袖子擦脸：“殿、殿下……奴婢不是故意吵醒您的……”
小五嘴巴一撇，竟又要哭：“二姐姐，你是不是嫁了人就不要我了？”
姜云昭：“……”
若是搁在从前，她大约还会被小五这副可怜巴巴的模样骗到，以为这孩子是当真离不开她。如今她却已能一眼看穿他的小九九。
倒是南乔跟着胡闹什么，她成了亲不是依然住在公主府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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