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必认真。

这是姜云昭与庄孟衍相识四年来总结出的经验。对于这个人，谁先认真谁就输了。反倒是顺其自然、不必较真，来得既快活又自由。

“殿下。”

就在这时，白苏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打破了殿内微妙的气氛，“您要的侍卫找来了，一共三个人，都在前院候着。殿下要不要现在见见？”

“侍卫？”庄孟衍微微挑眉，“公主府养了这么多府兵，还有陛下赐的禁卫军，还不够供殿下驱使？”

姜云昭瞥了他一眼：“当然是因为有些事不能为外人道也。”

她起身往外走，脚步顿了顿，又回头对他道：“你也来。”

前院里，三个年轻人站成一排。他们皆着素色短褐，腰间束革带，脚蹬布靴。因觐见公主的缘故，未曾佩带武器。可行家一眼便能看出，这三人的虎口皆有厚茧，是常年握刀剑留下的痕迹。

左边那人高大魁梧，浓眉大眼，一看便是在战场上能以一当十的猛士。中间那个中等身材，面容普通，丢进人群便再也找不出来。最右边的那人却很年轻，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相貌算不上出众，可那双眼睛极为特别，沉静如一潭深泉，望不见底，也看不出深浅。

“叫什么名字？”姜云昭问。

“回殿下，沈渡。”

“沈渡。”姜云昭重复了一遍，微微颔首，“你留下。另外两个编入公主府的禁军中。”

庄孟衍眼底掠过一抹了然。他就知道姜云昭会选此人。毕竟换作是他，自然也乐意挑一个赏心悦目的。

待白苏将人带下去安置，庄孟衍闲闲地问：“殿下还没说为何要选侍卫。”

“我要让沈渡帮我绑一个人。”姜云昭没有卖关子，直截了当道，“还记得谷粮么？”

“谷太医的小儿子，小七那个不成器的父亲。殿下曾让人去查过他。”

“是。我现在基本可以确认，当年帮崔承允将雪颜草混入其他药材送进宫的人，就是他。”姜云昭的声音沉了下来，“谷粮很可能是那件事唯一的线索。我打算将他抓到皇城来。”

她顿了顿又道：“此前因为一直没有确凿证据，我没有将对谷粮的怀疑告诉谷太医。若他回潞州后对谷粮提起皇城的事，定会打草惊蛇。到那时就迟了。”

“殿下，”庄孟衍忽然问，“您觉得崔公是个心慈手软之人么？”

“当然不是。”姜云昭答得毫不犹豫。

庄孟衍眼底泛起笑意：“既如此，若谷粮真是替崔承允运送雪颜草的人，崔承允怎会留他活到今日？臣更倾向于，谷粮只是知情者，而且是意外获悉的知情者。”

姜云昭沉思片刻：“你说得确实在理……可即便如此，也难保崔承允不会通过谷太医的反应怀疑到谷粮身上，进而行灭口之举。所以我必须尽快将人接回皇城保护起来。”

……

进入十一月，皇城的天气一日冷过一日。卫家门前却一反往日的冷清，车马络绎不绝，来往皆是朝中的高门显贵。

这些人嘴上说着卫桑尚主有辱清流门风、有攀附权贵之嫌，背地里却一个比一个积极，生怕去得晚了，被未来的驸马都尉记恨在心。

卫桑起初还有礼有节地婉拒，后来一概以公务繁忙为由谢绝登门。即便如此，往来的车马仍不见减少。

十一月初，卫氏族人归京。冬至日，马皇后于麒麟殿设宴。名为家宴，却另邀卫氏夫妇与卫桑同席。

“你父皇的意思是，你与卫桑既已定亲，也该有个正式的场合见见未来的舅姑。”宫宴上，马皇后牵着姜云昭的手，温声道，“虽说婚期近了，该有的礼数却一样不能少。今日是家宴，也是你们头一回见面，总要体面些。”

姜云昭的目光不着痕迹地向侧首的席位轻轻扫去。

其实她甫一进殿便看到了卫家夫妇。他们脸上还残留着北境风沙磨砺的痕迹，与这满殿的繁华锦簇格格不入。可他们面上那份得体的、不卑不亢的神情，却又自有一种别样的风骨，既没有被赦免后的感恩戴德，也没有遭贬谪的怨天尤人。

见了卫大人，姜云昭便知卫桑身上那股气质从何而来了。这样的清流世家，似乎天生自带一种矜贵与克制。

其实她颇有些好奇——卫家夫妇对自己究竟是何态度。长子苦熬多年，好不容易从北境回来，眼瞧着便要入内阁建功立业了，却骤然传来赐婚尚主的消息。一个驸马都尉的身份断送的可是他的仕途。这样的事，对寻常人家尚且难以接受，何况卫桑这般百年难遇的治世之才？

正思忖间，卫桑的母亲程氏似乎感受到了她的目光，忽然转头望来。四目相对的一瞬，程氏先是一怔，随即朝姜云昭露出一个温婉的笑容。

姜云昭微微颔首，算是回礼。

“卫大人。”马皇后唤道。

卫衡连忙携夫人出列：“臣在。”

“不必如此客气，往后都是一家人。”马皇后笑着摆了摆手，“昭阳在宫中时被宠惯了，若有骄纵之处，你们多规劝着些便是。”

卫衡忙拱手躬身：“公主既入卫氏之门，臣定当以家人之礼相待。若有不当之处，臣必据礼规劝，不负皇后主子所托。”

姜云昭原本百无聊赖地在一旁听着他们打官腔，可听着听着，脸上的神色便渐渐微妙起来。

怎么她听这话里的意思……连父皇都甚少管束她，成亲后反倒要多出一对舅姑来约束她的言行？

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一件事，卫桑身上的文人风骨确实赏心悦目。可清流往往意味着规行矩步、治家极严，与她这种自由散漫的性子实在不大合拍。

只是她此刻尚且存着几分侥幸，成亲后她与卫桑照旧住在公主府，鞭长莫及的，卫氏夫妇总不至于立规矩立到公主府来吧？

她心里转了无数个念头，面上却分毫不露，安然受了卫家夫妇的礼，又听马皇后叮嘱了几句，神色始终平静如常。

若卫家想要的是一个规矩的媳妇，那她恐怕要令他们失望了。她这个人在朝堂上有理有据、进退有度，任谁也说不出半个错来，但在内宅里，她不学女红，不事针黹，不守妇道，不安于室，恐怕算不得规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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