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坐在小竹椅上,怀里抱着皎皎。
天还早,王琳琅端着两碗热粥,拉着妹妹挨着娘坐在院里,一边扒饭,一边捏捏皎皎的小脚丫。
不多时,院门“吱呀”一声推开,王青山扛着锄头跨进门槛。
“爹!”
王琳琅赶紧起身迎过去,一把接过那沉甸甸的锄头。
“您咋清早跑出去啦?地里不是前两天刚整完,连草根都翻得干干净净了?天刚蒙蒙亮,露水还挂在草尖上,您就踩着湿泥出门了,鞋帮子都沾了两道深灰印子。”
“没下地。”
王青山指指院角几只新摆的瓦盆。
“去各家田埂上、沟边、老槐树底下,挖了几捧土回来。每处都挑了三五处不同位置,东边田埂取两把,西边沟沿抓三把,槐树南侧刨一捧,北侧再刮半把。”
“打算用同一包种子、同一种水肥法,分盆养花。等花开出来,就能看出哪块土‘脾气不对’。土要是发黑结块,苗就蔫;土要是泛白起霜,叶就打卷;土要是松软泛青,花苞才压得住枝。”
“还是爹脑子活!”
王琳琅眼睛一亮。
“要是天天往别人地里转悠,人家怕不是当您偷肥偷种偷风水呢!可搬点土回家鼓捣,谁也挑不出错来。对了……”
她突然想起昨儿晚上光顾着劝三哥,把爹的事忘得一干二净,立马拽住王青山胳膊。
把他拉到葡萄架下,把刘村长提的事一五一十讲了。
王青山听完,半天没吭声。
“啥村长不村长的,我压根没往心里搁。”
他缓缓吐口气。
“可这事牵扯太广,不是换个当家人那么简单……刘家三代人在村里管账、分粮、调纠纷,他侄子管着晒谷场钥匙,他堂弟守着祠堂香炉,他女婿天天在茶馆里帮人写信读报。谁家孩子上学要开证明,谁家老人过世要抬棺出村,都得经他们手过一遍。这网撒得太密,抽一根,整张都晃。”
王琳琅心猛地一跳。
“爹,我是不是太冲动了?不该自作主张,该先问您一声的……”
“没怪你。”
王青山摇摇头。
“要是百家村的土真‘生病’了,我第一个站出来治。可刘村长在这儿扎了二十多年根,就算我坐上那个位置,他的人照样在茶馆吹风、在晒谷场嚼舌、在祠堂门口闲逛。只要有人随便一句‘老王家动了邪术’,村民一慌,事就大了。”
“遭殃的,可不是咱一家。东头李婶听见风声,当天就不让娃来咱家借米;西巷王伯看见咱挑水路过,会把井绳往回拽半尺;连村口卖糖糕的老孙,以后见了咱孩子,怕是连糖渣都不敢多给一粒。”
王琳琅一下子全明白了。
爹不是怕担不起责任,是怕护不住一家人,更护不住这个村。
她垂下眼,声音轻下来。
“是我欠考虑了……”
“冲动不是毛病,你心里装的是咱这个家,想让咱们活得有脸有面,不被谁戳着脊梁骨说闲话。”
王青山轻轻拍了拍女儿手背。
“你在侯府长大的,见过世面,知道的事多,爹才愿意跟你多掏心窝子聊聊。就拿谢侯来说吧,他家底厚得能砸死人,这辈子吃穿不愁,为啥还天天绷着根弦往上蹦跶?图啥?不就是想找个更硬的后台罩着自己么?”
“他好歹挂着个侯爷名头,底下一堆人指着吃饭?”
王琳琅脱口答道。
话音刚落,她又顿住,抿了抿嘴唇。
“人红了招嫉恨,猪肥了挨刀宰。咱庄户人家,哪天多挣三五文钱,邻居都能凑过来打听半天,顺带琢磨怎么借点、蹭点、讹点。谢侯家金山银山堆着,满朝上下多少双眼睛盯着?他要是不赶紧抱紧大腿、找个大靠山护着家当,怕是早被人分着吃了,连碗汤都不剩。”
王琳琅脑子一下通透了。
“爹,您是说,真当上村长,担子压得越重,送上门的‘好处’也就越多,越容易掉坑里?”
王青山连连点头。
“我能管住自己嘴和手,可咱一大家子十几口人,谁敢打包票个个都拎得清?就算我顶得住,那表叔表舅、发小同窗呢?嘴上喊着‘青山哥最仗义’,转身就打着你的旗号去占便宜。等捅出娄子,你得擦屁股;出了事,黑锅倒扣你头上,连个冤枉都说不清!”
“机会来了,咱也不能缩着脖子躲。人活着哪能总挑平路走?风来了,攥紧绳子就上船,说不定真能扬帆出海呢。”
“你也别替谢侯叹气。再难,当爹的把儿女护周全,本来就是天经地义的事。”
“往后做事,我一定先想三遍,再开口,再动手。”
她顿了顿,把后半句说得更慢了些。
“第一遍想事由,第二遍想人情,第三遍想后果。”
“谁都不是圣人,你想干的,你觉得该干的,去做就对了。”
王青山没再多说。
“行了,这事我心里门儿清。等刘村长或陈村长哪天上门找我,咱再细聊。”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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