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袋口一松,几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旧衣裳滑落出来。
她抽出三件抖开,全拎在手里转身就往王荣跟前凑。
“这件!这件!还有这件!娘,这几套尺码正合适,剩下几件剪短改改,也能凑合穿。”
张巧凤接过衣服,手指捏着袖口比了比长度,又抬手搭在王荣肩头试宽窄。
她低头瞧了瞧儿子垂在身侧的手腕,瘦得能看见骨头凸起。
指甲盖泛着淡青,指节处有几道新结的浅痂。
她没吭声,只把褂子往他身上虚虚一披,袖子刚碰到胳膊,就顿住了。
王荣愣在屋子中间,由着娘和妹妹把他当木头人一样比来比去,抖开衣服往上比划。
他肩膀僵着,后背挺得笔直,脚跟始终没挪动半寸。
张巧凤掀开他左袖时,他眼睫颤了一下,却没躲。
“这件也行,就是太红了,晃眼。”
王琳琅把那件枣红色棉布夹袄重新叠好,塞回麻袋里。
顺手抽出一条浅褐色布带,缠在手腕上比划腰围。
她指尖无意擦过哥哥手腕内侧一道淡粉色的细疤,立刻缩回手,没再说话。
张巧凤刚把一件靛蓝褂子往他肩上披。
手一抬,忽地瞥见他小臂上青一块紫一块。
“哎哟!王荣,你这儿咋了?怎么乌七八糟一大片?”
她拇指蹭过去,触到一片微肿的皮肉。
王荣条件反射似的,唰一下把两只手全藏到背后,摇头。
“没事,昨儿上坡滑了一跤,磕着了,早好了。”
他把右手往左腋下掖,左手往右腰后绕。
十指紧紧扣住自己后腰的衣服布料,指节绷得发白。
张巧凤拧着眉就要伸手去拽。
“我瞅瞅!”
王琳琅连忙挡了一下。
“娘,别硬扯!三哥身上全是伤,脚踝还肿着呢,要不是硬撑,差点摔断骨头!”
她侧身站到王荣身前,手背朝外。
“啥?!”
张巧凤猛地扭头盯住儿子,一眼撞见他眼里闪过的慌乱。
“你疼不疼?”
她喉头动了动,嘴唇抿成一条细线,眼睛一直没离开他脸上。
“怕您着急,就没提。”
王荣说完这句,把脸转向墙角那扇糊着旧窗纸的小窗。
“三哥人缘可真不赖,今儿能顺顺当当牵回几只绵羊,全靠他灵机一动,跑去羊肉铺子问人家老板要不要卖活羊!”
王琳琅语气轻快,说完还笑着朝王荣眨了下眼,手指悄悄往他手边碰了碰。
王荣猛地一愣,眼睛直勾勾盯着妹妹。
这主意明明是她提的,咋转头就成自己想出来的了?
他嘴唇微张,没出声,喉结上下滚了一下,目光在妹妹脸上停了三秒。
“人缘好?那脸上的疤、手上的口子,还有胳膊上那块青紫,是人缘好送的见面礼?”
张巧凤话音低了下去,尾音拖得极慢。
张巧凤又不是糊涂蛋,一眼就看出闺女在给老三兜底。
她轻轻叹口气,目光落到儿子那张泛黄又清瘦的脸上,眼圈立马发烫。
“你打小就让我们省心,我和你爹还总夸你比王蘅、王茁踏实、懂事……谁成想,你是把心门关死了,嫌我们不够格当你爹娘。”
她抬手抹了下眼角,没让眼泪掉下来。
只把那只沾了灰的粗布袖子按在眼眶上,停了两息才拿开。
王荣脑子嗡的一声,手指下意识攥紧。
要不是娘正站眼前,他真以为自己撞邪了,梦回小时候。
“家里这些乱七八糟的事,琳琅和王茁应该都跟你讲过了。娘是做差了,光顾着忙活,冷落了你,可咱俩真没想过把你当外人推远啊!你如今长成大人了,娘怕多说两句,你就皱眉头、翻白眼,觉得烦,回头连家门都不乐意跨,那才真叫心凉透了。”
王荣嘴唇直抖,傻站着盯住娘,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像堵了团棉花,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张巧凤抽了抽鼻子,扭头看向女儿。
“要不是琳琅今天掏心窝子把话摊开,娘还不知道,咱两口子那套‘为你好’,早过期发霉了。可改啊?怎么改?咱又不会哄大孩子……还是琳琅点醒我。随他去呗,他爱干啥干啥。”
“娘一琢磨,对啊!他现在不是撒尿和泥的小娃娃,道理拎得清,日子过得明白。娘就求你一件事儿,别再挂彩回来!上回你摔断腿,在炕上躺了半年,我半夜醒了都要摸摸你鼻息……
真怕哪天你昂首挺胸出了门,结果被人抬着回来,你让……”“哎哟,娘!这话可不能瞎说!”
王琳琅一把挽住娘的胳膊,笑嘻嘻把后半截话拦腰截断。
“行行行,不说了。”
张巧凤抱起那堆旧衣裳。
“你们聊,娘回屋改几件,袖子短了,裤脚也松垮。”
“娘,不急改!三哥现在衣服多得穿不过来,您快歇着吧,天都黑透了。”
“晓得晓得,你也早点睡。”
王琳琅一直送到门口,轻轻带上门,一转身——嘿,三哥还跟根木头似的杵在那儿,纹丝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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