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瑶接过,抿了一口,是今年新贡的云雾,水温恰到好处。
她靠在软枕上,闭上眼,长途跋涉的疲惫这才丝丝缕缕泛上来。
临水镇一个多月,看病,开方,对付刘春东,收拾赵主事,建学堂,安排善堂,看似游刃有余,实则心神耗损不小。
那些百姓感激涕零的眼神,那些被病痛折磨的面容,那些被欺压的绝望,一桩桩,一件件,都沉甸甸压在心头。
“主人,累啦?”弯弯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带着点奶气的关心。
扶瑶睁开眼,弯弯趴在她腿边,仰着小脸看她,头顶的Q版蛇形犄角上还系着红绳,随着她歪头的动作一晃一晃。
可可抱臂靠在门框上,琥珀色竖瞳扫过殿内,确认安全后,才微微放松姿态。
“还好。”扶瑶揉了揉弯弯的脑袋,“就是觉得,天下太大,要管的事太多。”
“主人已经做得很好了。”弯弯蹭了蹭她的手心,
“临水镇的百姓都可喜欢主人了,绞织厂开起来了,学堂建起来,善堂也开了,刘文洛先生人靠谱,会管好的。”
“嗯。”扶瑶应了一声,目光落在窗外。
这是她的皇宫,她一手参与改造、如今正在努力通电通水的皇宫。
想到周时野刚才那副强撑威严实则心虚的模样,扶瑶嘴角弯了弯。
“笑什么?”低沉悦耳的嗓音在门口响起。
扶瑶抬眸。
周时野换了身常服,月白锦袍,腰束玉带,墨发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束起。
洗去了尘土泥污,整个人清爽得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谪仙。
如果忽略他此刻微微湿着的发梢,以及那双盯着她、明显写着“我洗完了我很干净你快夸我”的眼睛。
“笑某个皇帝陛下,被五个小崽子耍得团团转。”扶瑶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
周时野走进来,很自然地在她身旁坐下,伸手去拿小几上的栗子糕。
指尖刚碰到油纸包,扶瑶的筷子就敲在了他手背上。
不重,但清脆一声响,周时野缩回手,瞪她:“朕饿了。”
“洗手了吗?”扶瑶挑眉。
“洗了!”周时野把手伸到她面前,五指修长,骨节分明,确实干干净净,还带着皂角的清香。
扶瑶这才收回筷子,用筷子夹了块栗子糕,递到自己嘴边,咬了一小口。
软糯香甜,临水镇那家铺子的手艺确实不错。
周时野看着她细嚼慢咽的模样子,忽然倾身过去,就着她手里的筷子,将她咬过的那块栗子糕剩下的部分,一口叼走了。
扶瑶:“……”
她举着筷子,筷尖空了。
周时野嚼着栗子糕,腮帮子微鼓,眼底闪过一丝得逞的笑意。
“周时野,”扶瑶放下筷子,语气平静,“你几岁了?”
“二十九。”周时野咽下糕点,理直气壮,“比你大四岁。”
“哦。”扶瑶点头,“本宫还以为你三岁。”
周时野被她噎了一下,也不恼,反而又凑近些,声音压低:“瑶瑶,你走了四十八天。”
扶瑶没说话,又夹了块栗子糕,这次直接塞进他嘴里。
周时野被堵了满嘴,只好乖乖嚼。
殿内安静下来,只有他细微的咀嚼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远远的、工部匠人修缮电缆的隐约动静。
周时野吃完第二块糕点,忽然伸手,握住了扶瑶放在膝上的手。
他掌心有常年握剑留下的薄茧,摩挲着她细腻的手背皮肤,带起一阵细微的酥麻。
“瑶瑶。”
他唤她,声音里那点委屈又冒出来了,“你不在,他们五个翻天了,朕管不住。”
扶瑶任他握着,没抽手,只是斜睨他一眼:“所以你就纵着他们挖御书房?”
“朕没有纵着……”周时野底气不足,“朕就是……一时疏忽。”
“疏忽到让他们挖穿地基,泡了电缆?”扶瑶冷笑,
“周时野,你那脑袋是不是疼得厉害,本宫可以给你扎两针,别拿国事开玩笑。”
周时野被训了,却莫名觉得舒服。“我头痛病早好了,所以谢谢夫人的手下留情。”
她骂他,说明她在意,说明她回来了,还是那个会管着他、会收拾烂摊子的瑶瑶。
“朕知错了。”
他从善如流地认错,手指却悄悄钻进她指缝,与她十指相扣,握紧了,“下次一定看好他们。”
“还有下次?”扶瑶眯眼。
“没有下次。”
周时野立刻改口,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蹭了蹭,“瑶瑶,你这次…还走吗?”
扶瑶沉默片刻。
“六国通电的路还长,本宫不可能一直待在京城。”她实话实说,
“凉州的水电厂,北狄的水库,东楚的纺织厂,南疆的药田,梁国的矿道……都得有人盯着。”
周时野眼神黯了黯,握紧她的手:“朕知道,可……”
“可你想本宫留在你身边。”扶瑶替他说完。
周时野抿唇,默认了,他是皇帝,是天启之主,是六国联盟的共主,他该胸怀天下,该理智冷静。
可他也是个男人,是个会想妻子、会吃醋、会因为她离开一个多月就心神不宁的普通男人。
“周时野。”
扶瑶忽然侧过身,另一只手抬起,指尖戳了戳他眉心,“你皱什么眉?本宫又没说不回来。”
周时野抬眼看她。
“本宫答应你,以后每次出去,不超过一个月。”
扶瑶语气随意,却带着承诺的分量,“而且,会每天用光能表跟你传音,行了吧?”
周时野眼睛亮了亮:“真的?”
“骗你是小狗。”扶瑶收回手,又想拿栗子糕,却发现油纸包空了。
最后一块被周时野刚才吃掉了,她瞪他。
周时野低笑,忽然伸手揽住她的腰,将人带进怀里。
扶瑶猝不及防,撞进他坚实的胸膛,鼻尖萦绕的全是他身上干净的气息,和淡淡的、属于她的灵泉清香。
“瑶瑶,”他低头,下巴抵在她发顶,声音闷闷的,带着满足的喟叹,“你回来了,真好。”
扶瑶任由他抱着,没挣扎。
窗外的阳光缓缓西移,将相拥的两道影子拉长,暖融得化不开。
许久,扶瑶才轻轻推了推他:“行了,抱够了没?本宫饿了,晚膳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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