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二十八,辰时。
天刚蒙蒙亮,凉州城西的羌人营地里就响起了欢快的号角声。
今天是羌人一年一度的“燃灯节”——祭祀祖先、祈求丰收的日子。按照习俗,各部落要聚在一起,点燃篝火,跳起锅庄,喝酒吃肉,通宵达旦。
但今年的燃灯节,与往年不同。
营地中央,原本只有羌人图腾的地方,多了一座三尺高的石碑。碑上刻着两行字——一行是党项文,一行是汉字:
“汉羌一家,永为兄弟。”
碑前站着十七个头人,白发苍苍的老者,穿着传统服饰,手中捧着点燃的松枝。
碑后站着三十七个穿汉服的年轻人——都是羌人子弟,在河西书院读书的学生。他们手中捧的不是松枝,是《河西全书》的样书。
白发头人上前一步,用党项语高声念诵祭文。念完,把松枝投入篝火。
然后他转身,对那三十七个年轻人说:
“你们,用汉话念。”
拓跋野带头,三十七人齐声念诵——是用汉话翻译的祭文。念得磕磕巴巴,但每个人都认认真真。
念完,他们也把手中的书投入篝火。
不是烧书。
是把书中的智慧,献给祖先。
全场肃静。
白发头人看着那些跳动的火焰,浑浊的眼中闪着泪光。
“祖宗们,”他用党项语喃喃道,“你们看见了吗?咱们的孩子,学会念汉人的书了。可他们还记得咱们的话,还记得拜咱们。祖宗们,你们高兴吗?”
篝火噼啪作响,像是在回答。
远处,一个穿着汉服的年轻人静静看着这一幕。
拓跋明月。
她没有过去,只是站在营地边缘,看着那三十七个年轻人,看着那十七个头人,看着那座新立的石碑。
“明月姨姨。”
一个小脑袋从旁边探出来。
拓跋明月低头,看见陈怀远站在她身边,手里捧着一盏小灯笼。
“怀远?你怎么来了?”
“爹爹让我来的。”陈怀远举起灯笼,“他说今天是羌人的节日,让我来送灯。”
拓跋明月接过灯笼,灯笼上画着一条龙——汉人的图腾。
“你爹爹有心了。”
陈怀远歪着头看她:“明月姨姨,您为什么不过去?”
拓跋明月沉默了。
她看着那座石碑,看着那三十七个穿汉服的年轻人,看着那十七个头人苍老的面孔。
“我……”她说,“我不知道自己还算不算羌人。”
陈怀远眨眨眼:“为什么不算?”
“我穿汉服,说汉话,做汉人的官。”拓跋明月苦笑,“我还能算羌人吗?”
陈怀远想了想,忽然指着那三十七个年轻人:
“他们也穿汉服,也说汉话,也在汉人的书院读书。他们还算不算?”
拓跋明月愣住了。
“爹爹说,”陈怀远背起父亲的话,“穿什么衣服,说什么话,读什么书,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心里记得——自己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
拓跋明月看着他,久久不语。
然后她笑了。
“怀远,你比你爹爹还会说话。”
她提着灯笼,大步走向营地。
走向那十七个头人,走向那三十七个年轻人,走向那座新立的石碑。
辰时三刻,营地中央。
拓跋明月站在石碑前,用党项语高声念诵祭文。
她的党项语有些生疏了,念得磕磕绊绊。但十七个头人都听懂了,三十七个年轻人也都听懂了。
念完,她把陈怀远送的那盏灯笼投入篝火。
灯笼上那条汉人的龙,在火焰中渐渐消失。
白发头人走过来,握住她的手。
“明月丫头,你还记得咱们的话。”
拓跋明月眼中含泪:“记得。一辈子都记得。”
白发头人点点头,转向那三十七个年轻人:
“你们也记住——汉人的书要读,汉人的官要做,汉人的朋友要交。但咱们的话,不能忘。咱们的祖宗,不能忘。”
三十七人齐声应诺。
拓跋明月站在人群中,看着这一幕。
她忽然明白了。
文化融合,不是让羌人变成汉人。
是让羌人学会汉人的本事,同时保留自己的根。
就像那三十七个年轻人——穿着汉服,说着汉话,读着汉书,可他们还记得党项语,还记得拜祖先,还记得自己从哪里来。
这才是真正的融合。
午时,太阳正高。
营地里摆起了流水席。羌人的烤全羊、汉人的饺子、党项人的手抓肉,摆满了长桌。汉人、羌人、党项人坐在一起,喝酒吃肉,唱歌跳舞。
陈嚣也来了。
他穿着一身普通的棉袍,和几个羌人头人坐在一起。没有官架子,没有随从,就像个普通的客人。
“经略使,”白发头人端着酒碗过来,“老朽敬您一碗。”
陈嚣端起碗,和他碰了一下。
“老人家,今天高兴吗?”
“高兴。”白发头人笑了,露出几颗残牙,“三十年了,第一次这么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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