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二十五,辰时。
节度府议事堂。
长条桌上堆满了账册,从地面摞到腰高。周文翰站在账册中间,手里捧着一本总账,手在微微发抖。
“念。”陈嚣说。
周文翰深吸一口气,翻开第一页:
“乾德五年,河西岁入总计——四十八万六千三百贯。”
堂中一片寂静。
韩知古的笔停在半空,墨滴在纸上晕开一团。尉迟炽握着刀柄的手紧了紧。拓跋明月抬起头,眼中满是不可思议。
四十八万贯。
五年前,河西岁入不到五万贯。
增长了十倍。
“细分如下。”周文翰继续念,“商税,二十一万八千贯。盐铁专营,十二万四千贯。田赋,八万三千贯。工坊收益,三万六千贯。其他收入,两万五千贯。”
“支出呢?”陈嚣问。
周文翰翻到另一页:
“军费,二十一万贯。官吏俸禄,八万贯。书院、医局、匠作监开支,七万贯。水利、道路、桥梁修缮,四万贯。赈济、抚恤、赏赐,三万贯。其他杂项,两万贯。”
他抬起头:
“总计支出,四十五万贯。盈余,三万六千三百贯。”
盈余。
河西第一次有了盈余。
陈嚣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三万六千贯。”他重复这个数字,“够再铺三里铁路。”
韩知古放下笔,长叹一声:
“经略使,五年前您说要让河西自给自足,老朽还不信。现在……”
他说不下去了。
五年前,他来凉州时,这里还是个破败的边城。城墙是塌的,粮仓是空的,百姓是靠野菜充饥的。那时他说,河西能自给自足,至少需要十年。
五年。
只用了五年。
“不止这些。”周文翰放下总账,又拿起另一本册子,“这是人口数据。”
他翻开:
“乾德五年末,河西三州在籍人口,三十一万四千七百口。”
“其中,汉民十八万二千口,羌人九万五千口,党项人两万一千口,回鹘及其他族裔一万六千口。”
“比乾德四年,增长四万三千口。”
“其中,自然增长一万二千口,移民三万一千口。”
移民。
三万一千人。
这些人是冲着河西的政策来的——三年免税,五年减半,分田分房,孩子免费上学。
消息传出去,中原的流民、蜀地的难民、甚至回鹘和党项的牧民,都往河西涌。
“粮食呢?”陈嚣问。
周文翰翻到第三本册子:
“乾德五年,河西产粮一百二十万石。其中,官仓收购三十万石,民间留存九十万石。”
“人均粮食,三石八斗。”
“比乾德四年,增长四成。”
三石八斗。
这个数字,已经接近中原富裕州府的水平。
五年前,河西人均粮食不到一石。
那时候,每年冬天都会饿死人。
现在,不会了。
“牲畜。”周文翰继续念,“马匹,两万三千匹。牛,四万五千头。羊,二十八万只。骆驼,三千二百峰。”
“比乾德四年,增长三到五成不等。”
“布帛。”他翻到下一页,“河西棉布年产三十万匹,麻布十五万匹。除自用外,可外销十万匹。”
“铁器。”再翻一页,“匠作监年产铁三千二百吨,钢八百吨。可造农具五万件,兵器两万件。”
“火器。”他顿了顿,“霹雳炮年产五百门,神火飞鸦一千二百支,突火枪八百支,火龙枪二百支。”
一个一个数字念下来,议事堂里的人脸色越来越复杂。
骄傲。
欣慰。
还有一点点——不安。
“经略使,”韩知古忽然开口,“这些数字,汴梁那边知道吗?”
堂中安静了一瞬。
陈嚣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们肯定知道。”萧绾绾接过话,“我的人三个月前就报信,汴梁那边专门成立了一个司,叫‘河西司’,专门搜集河西的情报。”
“河西司?”尉迟炽皱眉。
“对。”萧绾绾点头,“主管是个叫王侁的,赵光义的亲信。他每个月往河西派三批探子,专门打探咱们的兵力、粮草、钱粮。”
“那这些数字……”
“他们肯定知道。”萧绾绾说,“也许比我们自己还清楚。”
堂中再次安静。
三万一千贯盈余。
三十一万人口。
一百二十万石粮食。
两万三千匹战马。
三千二百吨铁。
五百门霹雳炮。
这些数字,在河西人眼里是骄傲。
在汴梁人眼里,是威胁。
“经略使,”韩知古站起身,“老朽建议,从今年开始,对外公布的数据要有所保留。不能让他们知道咱们的真实家底。”
陈嚣没有回答。
他走到窗前,望着远处匠作监的烟囱。
“韩长史,”他终于开口,“你知道汴梁现在最怕什么吗?”
韩知古一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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