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二十二,辰时。
凉州城外,十里铺。
这片原本荒芜的戈壁滩,今天挤满了人。士兵、工匠、书院学生、还有闻讯赶来的百姓,把临时搭建的观礼台围得水泄不通。
观礼台上,陈嚣负手而立。萧绾绾站在他左侧,右手边是韩知古和尉迟炽。拓跋明月和李继迁站在稍远处,一个是新晋的党项刺史,一个是地斤泽的少主。
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同一个方向——
戈壁滩上,两条铁轨笔直地伸向远方。铁轨上停着一个怪模怪样的东西:一个铁制的“车子”,下面装着四个铁轮,上面竖着一个大锅炉,锅炉后面连着个铁皮车厢。
“这就是……蒸汽机车?”李继迁忍不住问。
“对。”墨衡站在机车旁,满脸骄傲,“墨某花了七年,加上我徒弟帮忙,终于造出来了。”
“你徒弟?”李继迁四处张望。
“这儿呢。”
一个稚嫩的声音从机车下面传来。李继迁低头一看,陈怀远正趴在铁轨上,用一把小锤子敲敲打打。
“怀远?”
“轴承需要再紧一点。”五岁的孩子头也不抬,“师父,扳手。”
墨衡递过扳手,陈怀远接过去,三下两下拧紧了一颗螺丝。
李继迁看得目瞪口呆。
“他……他是你徒弟?”
“对。”墨衡笑得合不拢嘴,“我墨衡这辈子,就收了这一个徒弟。”
观礼台上,陈嚣看了看天色,对身旁的亲卫点点头。
亲卫举起一面红旗,用力挥下。
“试车开始!”
墨衡跳上机车,检查了一遍锅炉、气缸、活塞。陈怀远被他抱进驾驶室,站在凳子上才能看到前方的铁轨。
“怀远,怕不怕?”
“不怕。”
“好。”墨衡打开炉门,往里添了几铲煤,“点火!”
炉火熊熊燃烧,水汽升腾,压力表上的指针缓缓移动。
一刻钟后,蒸汽充满气缸。
墨衡拉动操纵杆——
“嗤——”
巨大的蒸汽喷发声震得人群往后退了一步。
机车动了。
四个铁轮缓缓转动,沿着铁轨向前驶去。一开始很慢,比人走路还慢。但渐渐地,越来越快,越来越快——
“动了!真的动了!”
“老天爷!铁车自己会跑!”
“墨监正是神仙吗?”
欢呼声震耳欲聋。
机车驶出五十丈,一百丈,两百丈……
墨衡站在驾驶室里,风吹乱了他的白发,但他毫不在意。他低头看着陈怀远,孩子正踮着脚尖,趴在窗户上往外看。
“怀远,怎么样?”
“好快!”陈怀远眼睛亮晶晶的,“比马车快!”
“还能更快!”墨衡又添了几铲煤。
机车继续加速。
三百丈。四百丈。五百丈——
“哐当!”
一声巨响。
机车剧烈一震,墨衡和陈怀远同时往前扑去。墨衡死死抓住操纵杆,另一只手护住陈怀远。机车在铁轨上歪歪扭扭地滑行了十几丈,终于停了下来。
“怎么了?”陈怀远惊魂未定。
墨衡跳下机车,检查了一遍,脸色沉了下来。
“铁轨断了。”
人群涌过来,围成一圈。
断轨的地方在五百丈处,铁轨从中间裂开,扭曲变形,像一条被拧断的蛇。
“承受不住。”墨衡蹲下身,仔细查看断口,“机车的重量加上速度,铁轨撑不住。”
“那怎么办?”有人问。
墨衡沉默。
七年心血,好不容易让机车跑起来,却败给了一条铁轨。
“用更好的铁。”一个声音响起。
所有人回头。
陈怀远站在人群里,小脸上沾满了煤灰,但眼睛很亮。
“用更好的铁?”墨衡皱眉。
“师父您说过,铁分生铁、熟铁、钢。”陈怀远走到断轨前,指着断口,“这个铁轨是生铁铸的,太脆。换成钢的,就不会断。”
墨衡愣住了。
他造了一辈子铁器,怎么没想到这个?
“可是……钢太贵。”一个工匠嘀咕,“造一里铁轨,得用多少钢?”
“那就少造。”陈怀远说,“先造短的,跑得慢一点。等钢便宜了,再造长的。”
墨衡看着他,忽然笑了。
“怀远,你说得对。”他站起身,“是我太急了。总想着一步登天,忘了路要一步一步走。”
他转向围观的工匠:
“从今天起,全力炼钢。我要在三个月内,炼出够造一里铁轨的钢。”
“是!”
人群渐渐散去。
陈嚣走下观礼台,来到儿子身边。
“怀远。”
“爹爹。”陈怀远抬起头,“车坏了。”
“我看见了。”陈嚣蹲下身,“但你做得很好。”
“好什么?车都坏了。”
“车坏了,是因为你发现了问题。”陈嚣摸摸他的头,“发现问题,比造出车更重要。”
陈怀远眨眨眼,似懂非懂。
“走吧。”陈嚣抱起他,“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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