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二十,子时三刻。
匠作监的工棚里还亮着灯。
墨衡已经在这里待了整整七天。自打蒸汽机图纸被烧后,他就没回过家,困了就在案板上趴一会儿,醒了接着拼。七天下来,人瘦了一圈,眼窝深陷,胡子拉碴,像个野人。
可他不在乎。
他在乎的是桌上那堆焦黑的残片——三年的心血,几千张图纸,上百次试验,全烧成了这堆破烂。
“墨监正,您睡会儿吧。”学徒忍不住劝。
“睡不着。”墨衡头也不抬,“你睡你的。”
学徒叹了口气,裹着毯子缩在角落。
墨衡继续拼图。
拼着拼着,他的手忽然停住了。
桌上多了一张纸。
不是残片,是一张完整的图纸——用炭笔新画的,线条流畅,标注清晰,正是蒸汽机核心部分的结构图。
“这是……”
他猛地抬头。
陈怀远站在案板边,小脸被烛光照得通红。
“怀远?!”
“墨伯伯。”五岁的孩子揉揉眼睛,“我睡不着,就画了这个。”
墨衡拿起图纸,手在抖。
图纸上画的是一个完整的蒸汽机结构:锅炉、气缸、活塞、曲轴、飞轮,每一个部件都标注了尺寸和材质,连齿轮的齿距都精确到分毫。
“这……这是你画的?”
“嗯。”陈怀远点点头,“爹爹教的那些几何,还有您讲的力学,我想了想,觉得应该是这样。”
墨衡盯着图纸,脑子一片空白。
七天。他拼了七天,拼出来的东西还不如一个五岁孩子随手画的。
“墨伯伯,”陈怀远歪着头,“不对吗?”
“对……”墨衡声音发颤,“太对了……”
他忽然想起三年前第一次见到这个孩子时的情景。那时他才两岁,坐在陈嚣怀里,对着一堆算筹发愣。陈嚣说:“这孩子将来会比你强。”
他当时还不信。
现在他信了。
“怀远,”墨衡蹲下身,看着孩子的眼睛,“你愿意做我的徒弟吗?”
陈怀远眨眨眼:“什么是徒弟?”
“就是……就是我教你做东西,你帮我想办法。”
“可您已经在教我了呀。”
“那是随便教教。”墨衡摇头,“徒弟不一样。徒弟要磕头拜师,要喊师父,要把我的本事都学去。”
陈怀远想了想:“那我能帮爹爹造蒸汽船吗?”
“能。”
“那我能帮拓跋野哥哥造船吗?”
“也能。”
“那好。”陈怀远点点头,跪在地上,认认真真磕了三个头,“师父。”
墨衡眼眶发热。
他扶起孩子,从怀里掏出一块玉佩——这是他祖传的,从不离身。他把玉佩系在陈怀远腰间:
“这是师父给你的见面礼。以后你就是我墨衡的徒弟,谁欺负你,师父替你出头。”
陈怀远低头看着那块玉佩,忽然问:
“师父,您以前有过徒弟吗?”
墨衡愣住了。
他有过。
二十年前,在汴梁,他收过一个徒弟。那孩子聪明伶俐,学什么都快,他倾囊相授,视如己出。
后来那孩子出卖了他,偷了他的图纸,投靠了赵光义。
从那以后,他再没收过徒弟。
“有过。”他说,“但那个是假的。”
“这个呢?”
墨衡看着眼前这个五岁的孩子,忽然笑了。
“这个是真的。”
卯时,天还没亮。
墨衡和陈怀远趴在案板上,对着那张新画的图纸反复推敲。
“这里,”墨衡指着气缸部分,“密封是个大问题。蒸汽压力大,普通材料封不住。”
“用石棉呢?”
“试过,不耐用。”
“那用铜皮包软木呢?”
墨衡一愣。
铜皮包软木——这个思路他从未想过。
“软木有弹性,铜皮耐高温。”陈怀远解释,“包在一起,应该能封住。”
墨衡抓起炭笔,飞快地演算。
一盏茶后,他抬起头,眼睛亮得吓人:
“可行!完全可行!”
他一把抱起陈怀远,在工棚里转了好几圈。
“怀远!你真是个天才!”
陈怀远被他转得头晕,但咧着嘴笑。
辰时,太阳升起。
墨衡拿着新图纸,召集匠作监所有工匠。
“从今天起,全力赶制这台蒸汽机。”他把图纸摊开,“材料、人手、工期,全部优先。”
工匠们凑过来看,看完都愣了。
“墨监正,这是您画的?”
“不是。”墨衡摇头,“是我徒弟画的。”
“徒弟?您什么时候收的徒弟?”
墨衡没回答,只是看着人群外围那个小小的身影。
陈怀远站在门口,手里捧着一本书,正专心致志地看。
工匠们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都沉默了。
五岁的孩子,画的图纸比他们所有人加起来都好。
这还让不让人活了?
午时,消息传到节度府。
陈嚣正在书房里看地图,听到亲卫的报告,手顿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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