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九,辰时。
天还没亮透,匠作监的工棚里已经亮起了灯。
墨衡趴在案板上,对着一堆烧焦的图纸残片发呆。三天了,他每天只睡一个时辰,眼睛熬得通红,但蒸汽机核心部分的图纸还是拼不全。
“墨伯伯。”
一个稚嫩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墨衡回头,看见陈怀远站在门口。五岁的孩子穿着厚厚的棉袍,手里捧着一个食盒,小脸冻得红扑扑的。
“怀远?你怎么这么早?”
“娘说您三天没好好吃饭了。”陈怀远走进来,把食盒放在案板上,“这是刚蒸的包子,还热着。”
墨衡看着那盒包子,眼眶有点热。
“谢谢怀远。”他拿起一个,咬了一口,却尝不出什么味道。
陈怀远爬上凳子,趴在案板边,看着那些焦黑的图纸残片。
“墨伯伯,您在拼什么?”
“蒸汽机。”墨衡苦笑,“核心部分的设计图,全烧了。我拼了三天,还是缺好几块。”
陈怀远歪着头看了一会儿,忽然伸出小手,指着其中一块残片:
“这个齿轮的齿数不对。”
墨衡一愣:“什么?”
“这个齿轮。”陈怀远指着残片上模糊的齿痕,“齿距太密了。如果是驱动飞轮的主动轮,应该用疏齿。密齿会卡住。”
墨衡盯着那块残片,脑子里轰的一声。
他抓起炭笔,在旁边的木板上飞速演算。
一盏茶后,他抬起头,眼睛亮得吓人:
“怀远,你说对了!这个齿轮确实不对!我按密齿设计了三天,怎么算都卡住,原来是原始图纸就有问题!”
陈怀远眨眨眼:“那是不是要把齿距改疏?”
“对!改疏一倍!”墨衡拿起炭笔,在新纸上刷刷地画起来。
画到一半,他忽然停住。
“怀远,你怎么知道齿轮应该用疏齿?”
“爹爹教的。”陈怀远说,“他说,齿轮就像两个人抬东西,步调要一致。齿距密,走得快但容易乱;齿距疏,走得慢但稳。”
墨衡沉默了。
这是陈嚣教给五岁孩子的东西。
而他想了一辈子,都没想明白。
“墨伯伯,”陈怀远忽然又问,“蒸汽机是做什么用的?”
“把水烧开,用蒸汽推着活塞动。”墨衡简单解释,“活塞动了,就能带动各种机器。”
“那能让船走吗?”
“能。”墨衡点头,“装上船,就是蒸汽船。”
陈怀远的眼睛亮了:“那能造一艘,送给拓跋野哥哥吗?”
墨衡愣住了。
“拓跋野?”
“他考了第一。”陈怀远说,“爹爹说,要送他一件礼物。他喜欢船。”
墨衡看着这个五岁的孩子,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良久,他笑了。
“好。”他说,“等蒸汽机造出来,第一艘船,就送给拓跋野。”
陈怀远开心地点点头,跳下凳子,跑出门去。
墨衡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晨光里,忽然想起三年前第一次见到这个孩子时的情景。
那时他才两岁,坐在陈嚣怀里,对着一堆算筹发愣。
三年过去了。
这孩子,已经不是普通的孩子了。
辰时三刻,蒙学堂。
今天是大考后的第一天,教室里格外热闹。孩子们三五成群,议论着昨天的榜单。
“拓跋野哥哥考了第一!”一个羌人孩子兴奋地喊。
“赵文轩第二!”一个汉人孩子不服气地回应。
“扎西第三!”
“刘二第四!”
“野利云第五!”
…………
正吵着,陈怀远走了进来。
教室里瞬间安静了。
所有人都看着他——经略使的儿子,五岁就能解几何题的神童。
“怀远,”拓跋山跑过来,拉着他往座位上走,“你怎么才来?”
“去匠作监了。”陈怀远坐下,从书包里掏出一本书。
“匠作监?墨监正又教你什么了?”
“齿轮。”陈怀远翻开书,里面夹着一张纸——是他早上画的齿轮草图。
拓跋山凑过来看,看了半天,挠挠头:“这是什么?”
“改进的蒸汽机齿轮。”陈怀远指着图上的标注,“齿距疏一倍,不会卡住。”
拓跋山张大嘴巴。
旁边的汉人孩子也凑过来,看了几眼,默默缩回座位。
只有赵文轩没动。
他坐在最后一排,低着头,手里也拿着一本书——但书页半天没翻。
陈怀远注意到他的异样。
“文轩哥哥,你怎么了?”
赵文轩抬起头,眼眶有点红。
“没事。”他闷声说。
陈怀远走过去,坐在他旁边。
“是因为考了第二吗?”
赵文轩没说话。
“第二已经很厉害了。”陈怀远说,“三百多人里第二。”
“可我是汉人。”赵文轩声音很低,“汉人考第二,跟输了没两样。”
陈怀远歪着头看他,想了很久。
然后他说:“爹爹说,科举不分汉羌。考第一就是第一,考第二就是第二。谁赢了,就是谁的本事。”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