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一,子时。
节度府后院的柴房。
这间柴房已经废弃三年了,门窗紧闭,蛛网密布。但此刻,柴房里的柴垛被挪开,露出一块松动的地板。地板下面,是一个三尺见方的暗格。
尉迟炽跪在暗格前,手在发抖。
暗格里放着一个小木箱,漆面斑驳,落满灰尘。这是儿子尉迟勇五年前藏进去的,那时他才十五岁,神秘兮兮地对父亲说:“爹,这是我的宝箱,谁都不许看。”
五年了,他从未打开过。
今夜,他打开了。
木箱里没有金银珠宝,只有几样东西:一叠发黄的信件,一块沾血的布条,一把生锈的匕首,还有一本薄薄的账册。
尉迟炽先拿起信件。
第一封,是三年前写的,字迹稚嫩:
“爹,今天去野利部送牛羊,路上遇到一个汉人女子,长得很美。孩儿多看了几眼,她男人好像不高兴。不过没事,孩儿是去办差的,他不敢怎样。”
第二封,日期往后推了三天:
“爹,出事了。那个汉人女子死了,她男人也死了。说是械斗,可孩儿亲眼看见,是有人故意杀的。孩儿不敢说,怕惹祸上身。”
第三封,再往后推五天:
“爹,赵谦来找我了。他说他知道那天的事,可以帮我保密,但要我替他做一件事。孩儿做了。爹,孩儿是不是做错了?”
第四封,日期是两个月后:
“爹,孩儿查清楚了。那天杀人的,不是野利部的人,是赵谦派来的。他先让人杀了那对夫妇,再嫁祸给野利部,挑起两部落械斗。孩儿亲眼看见那个凶手手腕上有红线刺绣。”
第五封,日期是一年前:
“爹,孩儿找到那个凶手了。他在匠作监做工,化名周平。孩儿不敢抓他,怕打草惊蛇。孩儿想告诉经略使,可孩儿不敢。孩儿怕您受牵连。”
第六封,也是最后一封,日期是腊月十三——尉迟勇死前两天:
“爹,周平死了。不是孩儿杀的,是赵谦灭口。孩儿去找赵谦对质,他说——您也参与了。孩儿不信。可孩儿没有证据。爹,您到底有没有?”
尉迟炽的手抖得越来越厉害。
信纸上的字迹越来越潦草,最后一封几乎认不出来。可以想象,儿子写下这些字时,手抖得有多厉害。
他放下信,拿起那块沾血的布条。
布条是从衣服上撕下来的,粗布,染满暗褐色的血渍。血迹已经干透了,但还能看出布条边缘有一道红线刺绣——和赵谦、周平手腕上的一模一样。
这是凶手的衣服碎片。
尉迟勇不知从哪里得到的,一直藏着。
他再拿起那把生锈的匕首。
匕首很普通,军中制式,每个士卒都有一把。但刀柄上刻着两个字:
“刘七”。
刘七。
腊月十七被处决的四十七人之一。罪名是“参与腊月十五纵火未遂”。
但尉迟炽记得,刘七还有一个身份——三年前,他是野利部的向导。
最后一本账册。
翻开,里面密密麻麻记录着日期、人名、银两数目。每一笔都是赵谦支付的“辛苦费”,收款人包括刘安、周平、刘七、还有十几个名字。
最后一页,写着这样一段话:
“以上诸人,皆参与三年前械斗案。受赵谦指使,杀汉人夫妇二人,嫁祸野利部,挑起两部落纷争。事成后,尉迟勇知悉内情,被胁迫入伙。三年间,替赵谦传递消息若干,具体如下——”
下面是一份长长的清单,记录了尉迟勇三年里为赵谦做的每一件事。
清单的最后一行是:
“腊月十四,奉命去见苏文,告知其父母之死的真相。尉迟勇不肯去,赵谦以‘揭发乃父’相胁。尉迟勇被迫前往。临行前留此书,以防不测。”
账册到此为止。
后面还有几页空白。
尉迟炽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才终于确认——这本账册,是儿子留给他的遗书。
用这种方式,告诉他真相。
告诉他,儿子这三年是怎么过来的。
告诉他,儿子是怎么被胁迫、怎么被利用、怎么一步步走向死亡的。
柴房里很冷。
尉迟炽跪在地上,捧着一本账册,一动不动。
不知过了多久,柴房的门被推开。
陈嚣站在门口,身后是提着灯的萧绾绾。
“找到了?”
尉迟炽没有回头。
陈嚣走过去,蹲在他身边,接过账册,一页页翻看。
柴房里只有翻纸的声音。
翻完最后一页,陈嚣合上账册,沉默了很久。
“勇儿是个好孩子。”他终于说,“他做了错事,但一直在弥补。”
尉迟炽抬起头。
老将的眼睛通红,但没有泪。
“经略使,”他的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末将想求您一件事。”
“说。”
“把那些名单上还活着的人,交给末将处置。”
陈嚣看着他的眼睛,缓缓点头:
“可以。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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