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谦的尸体没有找到。
崖底搜了三遍,只有一摊血迹和几块碎布。人不见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不可能。”李继迁盯着那摊血,“这种高度,不可能活着。”
“除非……”陈嚣蹲下身,拨开草丛。崖底是松软的腐殖土,血迹周围有明显拖拽的痕迹,一直延伸到一处被藤蔓遮掩的岩缝。
岩缝后面,是一个天然形成的溶洞。
洞口很窄,只容一人侧身挤入。陈嚣正要进去,李继迁拦住他:“我先。”
“你?”
“我瘦。”少年已经侧身钻进岩缝,“而且,他欠我一句话。”
洞很深,越往里走越开阔。走了约五十步,前方豁然开朗——是个天然的岩厅,高三丈,方圆十丈。顶部有裂隙,透下几缕天光。
赵谦躺在岩厅中央。
他的腿摔断了,白袍染成红色,但还活着。看到李继迁和陈嚣进来,他居然笑了:
“我就知道你们会找到。”
李继迁的刀已经抵在他喉结上:“我父亲死前说了什么?”
“说……”赵谦喘着气,“说你是个好孩子,让某照顾你。”
“撒谎。”刀锋又近一分。
“当然是撒谎。”赵谦居然笑得更大声了,“李光俨死前,一直在骂你。骂你是叛徒,骂你投靠了拓跋部,骂你毁了他的一切。”
李继迁的手在抖。
“你胡说……”
“某胡说?”赵谦盯着他,“你父亲最后一个命令,是让亲兵杀了你。他说——‘继迁不死,地斤泽永远不会有第二个主人’。你那些亲兵,不是战死的,是被他下令处死的。”
李继迁的脸色惨白如纸。
“不可能……”
“信不信由你。”赵谦闭上眼,“某骗了你三年,不在乎多骗一次。”
陈嚣走上前,蹲在赵谦面前:“你还有多少同伙?”
赵谦睁开眼,看着他,忽然问:“经略使,你知道某为什么恨你吗?”
“不知道。”
“因为你建的那些学堂。”赵谦声音很轻,“你教羌人孩子读书,让他们学汉文,学算术,学那些‘格物’的玩意儿。你以为你在做好事,可你知不知道——那些孩子学成之后,还愿做党项人吗?”
陈嚣没回答。
“他们会变成汉人。”赵谦说,“穿汉服,说汉话,读汉书。几代之后,党项就没了。河西就没了。”
“所以你要杀我?”
“某要杀的不是你,是你做的事。”赵谦看着岩厅顶部漏下的天光,“某是后周遗民。后周亡了,中原乱了,党项人、契丹人、回鹘人,都想分一杯羹。某想做的,是让这天下,回到正朔。”
“正朔在哪?”
“在汴梁。”赵谦说,“赵匡胤是篡位者,但他弟弟赵光义——不一样。”
陈嚣心中一跳。
赵光义?
“他答应某,事成之后,恢复后周宗庙。”赵谦惨笑,“某信了。三年了,某一直在等这一天。”
“结果呢?”
“结果?”赵谦看向自己断了的腿,“结果就是某躺在这里,等死。”
他忽然伸手入怀。
李继迁刀尖一紧,但没有刺下。
赵谦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递给陈嚣:“这是某这三年收集的所有证据。名单、账册、往来书信——还有三年前那桩案子真正的凶手。”
陈嚣接过,打开。
第一页,就是刘安的口供。
第二页,是赵谦与汴梁往来的密信抄本。
第三页,是一张泛黄的纸——三年前尉迟勇写给苏文父亲的信,信里说:“某多看了令正几眼,是某不对。但令正也看了某,这不能怪某一人。”
轻佻。傲慢。不负责任。
这封信,引发了一场械斗,死了三个人,毁了三个家庭。
陈嚣合上油纸包,看向赵谦:“你早就知道,为什么不阻止?”
“某为什么要阻止?”赵谦笑了,“乱起来,某才有机会。”
李继迁的刀终于刺了进去。
不深,只在赵谦肩上划了一道口子。
“这一刀,替我娘。”少年声音发冷。
第二刀,划在另一边肩膀。
“这一刀,替那些被你利用的人。”
第三刀,抵在喉结。
“最后一刀,告诉我——我父亲,到底是谁杀的?”
赵谦看着他,忽然问:“你学了陈嚣那些书,对吧?”
李继迁一愣。
“学了勾股定理,学了力学,学了那些格物的玩意儿。”赵谦说,“你觉得自己变聪明了,对不对?”
他忽然笑了,笑得很诡异:
“可你有没有想过——陈嚣教你的那些东西,会不会也是假的?”
李继迁的刀停在半空。
“你以为你今天抓了某,就赢了?”赵谦摇头,“某只是棋盘上的一颗子。真正的棋手,还在后面。”
“谁?”
赵谦没有回答。
他看着陈嚣,一字一句说:
“经略使,你身边,还有某的人。”
陈嚣心中剧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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