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到制造这一块,李建国先站出来了。
“我来。”
他站在那儿,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工装,头发花白,手上有茧,脸上有褶子。不像个穿越者,像个从老照片里走出来的国营厂老师傅。
“我干了一辈子车工,开了二十年小厂。机床我熟,工人我带过。让我试试。”
张秀兰也站出来了。
“检验我来。合格不合格,我量过才算。”
陈克看了他们一眼,点点头。
“李建国同志,工业机电部制造局局长。张秀兰同志,制造局检验主任。”
就这么定了。
制造局的第一间厂房,选址在百仞滩工业区正中。
那是刘土木带着人勘测过的——刘土木是基建口的元老,穿越前干过工地,懂图纸,懂施工。工业区所有的道路、厂房、排水,都是他带着人一点一点规划出来的。
李建国把那两台台式车床、一台铣床、两台钻床摆进厂房,亲手调水平,亲手接线,亲手试车。发电机是从基地拉过来的,电线沿着木杆架过来,电灯挂在柱子上,亮得晃眼。那几天他几乎没睡,困了就在机床边上靠一会儿,醒了接着干。
张秀兰在旁边搭了个台子,把带来的量具一件一件清出来。游标卡尺、百分表、千分尺、塞规、环规,用软布擦干净,按大小摆好。还有那些发黄的手册,她按年份排好,塞进一个木箱里,当宝贝收着。
第一批铁匠木匠进厂那天,李建国站在那排机床前面,对他们说:
“这些东西,你们没见过。但以后要天天见。”
他走到一台车床边上,指了指。
“这叫车床。铁棒夹上去,它会转,你用刀去切,想要多圆有多圆,想要多光有多光。”
他走到铣床边上。
“这叫铣床。平面、槽、齿,都能铣。”
他走到钻床边上。
“这叫钻床。钻孔,铰孔,攻丝。”
他顿了顿。
“这些东西,在咱们那个世界,随便一个厂里都有。但在这儿,就这么几台。它们是宝贝,是种子。以后你们学会了,用熟了,咱们再造新的,造更大的。”
那些铁匠木匠站在那儿,看着那些铁家伙,眼睛里全是茫然。
李建国没再多说。他走到一台车床边上,打开开关,电机嗡嗡地转起来。
“看好了。”
他从料堆里拿起一根铁棒,夹上车床,摇动手柄,刀尖挨上去。铁屑哗啦啦地卷起来,落在托盘里,亮晶晶的。
一根铁棒,一盏茶的功夫,变成了一根光溜溜的轴。
那些铁匠木匠的眼睛,亮了。
接下来的日子,李建国就守在那些机床边上。
教车工,教铣工,教钻工。先从认刀开始——什么刀车外圆,什么刀车内孔,什么刀车螺纹。再从装夹开始——夹多紧不伤活,夹多松不甩活。再从参数开始——转速多快,进刀多慢,吃刀多深。
铁匠们手上有劲,但精细活不行。打铁是靠锤子,车工是靠眼睛、靠手感、靠经验。李建国不急,一个一个教,一个一个盯。谁车废了活,他不骂,拿起来看看,说“这个位置进刀快了,下次慢点”。谁车得好了,他点点头,说“行,再练”。
张秀兰在旁边把关。每一件活,车完要量,铣完要量,钻完要量。量具在她手里,像长在手上一样。卡尺一拉,读数就出来;千分尺一拧,合格不合格就定了。
“这件,内孔偏大两个丝。”她把活递回去,“返工,还是报废?”
返工是车工的事,报废是李伟强的事。但张秀兰不管,她只管量,只管记。每一件活,什么时间做的,谁做的,合格还是报废,都记在那个本子上。
那本子,和她当年在国营厂记的一模一样。
枪机试制那阵子,最难的就是热处理。
熟铁太软,淬火不到位,打几发就变形。李建国带着几个铁匠,一炉一炉地试。炉温多高,加热多久,淬火用油还是用水,淬到什么时候捞起来——全是摸。
有一回,李建国在炉边守了四个时辰,试了二十几种火候。最后捞出来的枪机,淬得太硬,一掰就断。
他没说话,把那断成两截的枪机放在工作台上,看了半天。
张秀兰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累了?”
李建国摇摇头。
“火候没摸准。”
张秀兰看了一眼那断口,说:“晶粒太粗,温度高了。”
李建国点点头。
“再试。”
他又回到炉边去了。
后来那个晚上,他一直试到下半夜。最后一炉捞出来的枪机,他用锉刀试了试,又用锤子砸了砸,然后递给张秀兰。
张秀兰拿卡尺量了量,又看了看断口的纹理。
“行了。”
李建国这才坐下,靠着墙,闭上眼睛。
那天晚上,李伟强也在。他站在门口,看着爸妈的背影,看着那电灯下的两团花白头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工业区的建设,不只是他们一家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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