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文彬又指了指另一个中年衙役:“你,在头里带路,走慢点,别挡着大人们。”
那衙役也爬起来,小跑着走到队伍前面,离旗手几步远,弓着腰在前面引路。
陈文彬自己则退到迟浩刚马侧,落后半个马身,垂着手,弯着腰,跟在旁边。
后面的队伍陆续进城。
走在最前面的是旗手,扛着南明国旗——深蓝的底子,金色的齿轮,红色的五角星,下面一个“明”字。旗子在风里展开,猎猎作响。
旗手后面是两列步兵。
头戴蓝灰色大盖帽,帽檐上的帽徽有个五角星。身上是蓝灰色军服,布料涤纶的,扣子扣得整整齐齐。肩上扛着枪,枪管在太阳底下反光,一闪一闪的。
那些兵走进城门的时候,脚步整齐,踏在石板路上,发出嚓嚓的声响。
陈文彬跟在迟浩刚马后,眼睛不敢乱看,只敢盯着前面那匹马的马尾巴。但他能感觉到——身后还有人。
他偷偷侧头,用余光往后瞄了一眼。
三个兵,穿着一样的蓝灰色军服,腰里别着短枪,跟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中间那个正盯着他看,眼神不凶,但也不善,就那么平平地看着,看得陈文彬后脖颈子发凉。
他赶紧把头转回来,继续盯着马尾巴。
街上静悄悄的。
老百姓都躲在屋里,从门缝里往外看。有的躲在窗户后面,掀开一条缝,露出半只眼睛。街上一个人都没有,只有那些兵在走。
队伍走了一半,路边忽然有个小孩探出头来。
是个小男孩,五六岁,光着脑袋,脑门上留着一小撮头发——还没到留辫子的年纪。他从门后探出半个身子,瞪大眼睛看着那些兵。
一个兵转头看了他一眼。
小孩吓得往后一缩。
那兵没凶他,反而咧开嘴,冲他笑了一下。
小孩愣住,又探出头来。
那兵已经走远了。
陈文彬看见了这一幕。
他下意识摸了摸自己脑后那根辫子,又细又软,像条死蛇。
他想起了那些兵的后脑勺——干净的,利落的,一根辫子都没有。
走在前面的那个衙役还在弓着腰引路,辫子在背后一甩一甩的,甩得陈文彬眼晕。
队伍继续往前走。
旗手过去了,步兵过去了,后面是骡马队,驮着箱子和弹药。再后面是炊事班,挑着锅和粮食。没有机械车辆,因为所有车辆优先保障一团的大兵团作战——目前元老院一共有四辆装甲车,都在一团那边。
陈文彬一直跟在迟浩刚马后,一步不敢快,一步不敢慢。身后那三个兵也一直跟着,不远不近,就那么盯着他。
走了大概一刻钟,前面引路的衙役停下,回头指了指——县衙到了。
迟浩刚勒住马,看了看那扇门。
门不大,两扇,漆都剥了,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写着“昌江县署”四个字,也旧了,边角都翘起来。
陈文彬赶紧凑上去:“大人,就是这儿。正堂已经让人收拾了,您先歇歇脚?”
迟浩刚没说话,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旁边的兵。
他往里走了一步,忽然停住,回头看了一眼陈文彬。
陈文彬吓得一哆嗦。
迟浩刚看了他两秒,忽然说:“辫子,回去剪了。”
陈文彬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
迟浩刚已经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住,回头补了一句:“按南明法律,元老院管辖区内,不允许男性留辫子,大人小孩都一样。留辫,不留头。”
陈文彬的腿软了一下。
“王参谋。”迟浩刚喊了一声。
一个年轻的元老院军官从后面走上来,手里拿着一卷告示。
“告示。”迟浩刚指了指陈文彬,“让他安排衙役,张贴全城。”
王参谋把那卷纸递给陈文彬。
陈文彬双手接过,低头一看——最上面一行大字:《元老院关于剪辫易服的通告》。下面盖着红色的关防,印泥还没干透。
“三天。”迟浩刚看着他,“全城剃干净,从你开始。明后天政务组过来接手,到时候让我看见谁脑袋上还留着东西——拉去做苦工。敢反抗的,当场毙了。”
他往前站了一步,离陈文彬不到一尺。
“大街小巷,你给我喊起来。敲锣打鼓地喊,挨家挨户地喊。谁家不知道,我找你。谁家没剃,我找你。贴不完,我找你。”
然后他转身进去了。
陈文彬站在门口,捧着那卷告示,手有点抖。
身后那三个兵从他身边走过去,进了县衙。中间那个经过的时候,又看了他一眼,还是那个眼神——不凶,也不善,就那么平平地看着。
旁边那个引路的衙役凑过来,小声说:“主簿,这……”
陈文彬没理他。
他摸了摸那根辫子,又细又软,像条死蛇。
留辫,不留头。
他忽然想起刚才那个冲小孩笑的兵——笑起来挺和气的一个人,可他们长官说话,一点和气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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