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高,百仞滩。
百仞滩指挥中心设在原百仞滩堡垒基地的扩建部分,一座三层砖石结构的楼房,外墙刷着灰白色的石灰,窗户镶着从旧世界带来的玻璃。楼顶上架着几根天线,还有一面旗——深蓝的底子,金色的齿轮,红色的五角星,下面一个“明”字,被海风吹得猎猎作响。
一楼是作战指挥大厅。两百平米的空间,墙上挂着大幅的琼州地图和南海海图,图上用红蓝铅笔标满了箭头和圆圈。几张长条桌拼成马蹄形,上面摊着文件、电报稿和手绘的态势图。几个值班参谋坐在角落里,有人在对着一台手摇发电机摇电话,有人在誊抄电报稿,铅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混着窗外的风声。
二楼是参谋部和通讯室。左勇吉的办公室在楼梯口第一间,里面摆着一张行军床,他有时候三天不回宿舍,就睡在这儿。通讯室二十四小时有人值班,电台的信号灯一闪一闪,滴滴答答的声音从门缝里漏出来。
三楼是军事委员会核心成员的办公室和会议室。王磊的办公室在东侧,窗户正对着百仞滩工业区。
此刻是上午九点。
王磊站在窗前,看着远处的工业区。
炼铁厂的小高炉喷着橘红色的火焰。那是用石碌铁矿的矿石炼出来的铁水,半个月前,迟浩刚带着北伐军第二团开进昌江县,拿下了那个被私挖盗采了一百多年的石碌岭。工业部的李明生带着施工队跟上去,把那些散乱的矿场整合起来,矿石一车一车往外运。牛车走二百多里山路要走七八天,但矿石还是到了。倒进料场,堆成小山,然后变成铁水,变成枪管,变成炮筒,变成农具的犁铧。
机械厂的锻锤一下一下砸下去,声音隔着200米传过来,咚咚咚的,像心跳。那些铁锭被锤打成零件,一件一件摞在厂房门口,等着运往各处。
兵工厂的烟囱冒的是黑烟,一股一股,浓得化不开,被风一吹,散成一片灰云,罩在工业区上头。那些黑烟底下,是日日夜夜不停的机器声、敲打声、吆喝声,混成一片。
王磊看着那些烟囱,看了很久。
这些铁,这些烟,这些声音,都是元老院的根基。
但根基不是只有这些。
他转过身,走到办公桌后坐下。
桌上摆着三份文件。最上面那份,是他自己起草的《元老院军事委员会第0004号令:关于全军严格执行“三大纪律八项注意”的通知》。
他拿起钢笔,在末尾签上名字:王磊。
字写得不算好看,但有力,一笔一划,清清楚楚。
签完字,他按了按桌上的铜铃。
门开了,年轻的参谋陈阿福走进来。
“把这份命令抄送海军司令部、陆军司令部、治安军总队,以及各作战单位。”王磊把文件递过去,“要求各级主官组织学习,三天内上报落实情况。”
“是。”
陈阿福接过文件,转身要走。
“等等。”王磊叫住他,“让左参谋长来一趟。”
“是。”
左勇吉推门进来时,王磊还在看窗外那些烟囱。
“部长,您找我?”
“坐。”
左勇吉坐下。
王磊把那份签了字的命令推到他面前。
“命令签了。下发的事,你盯着点。”
左勇吉拿起来看了看,点点头:“明白。”
“你觉得能落实吗?”王磊问。
左勇吉想了想:“能。但需要时间。”
“多久?”
“至少一个月。”左勇吉说,“咱们在这边招募的兵,大部分是农民、渔民出身,纪律性不是很高。你让他打仗,他可能或许会敢冲敢拼。但你让他管住自己的手,不拿同为老百姓的东西,就需要严格教导管制了。”
“那就教。”王磊说,“政治部的人要下去,每个连队都要讲清楚:为什么要有纪律?因为我们是军队,不是土匪。土匪抢百姓,我们保护百姓。这个根本区别,必须让每个兵都明白。”
“是。”
王磊顿了顿,忽然问:“老左,你说昌江那边,迟浩刚拿下石碌岭,那些挖矿的矿工,他怎么办的?”
左勇吉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突然问这个。
“报告上说,”他说,“没为难他们。愿意留下干活的,编入民工队;不愿意的,发两个饼,让回家。”
“发两个饼。”王磊重复了一遍,“这算不算‘不拿群众一针一线’的延伸?”
左勇吉想了想:“算。不但不拿,还给。老百姓传出去,说短毛的兵不抢人,还给饼吃。传开了,比咱们自己喊一百遍口号都有用。”
王磊点点头。
窗外又传来一声锻锤的闷响,咚咚的,像心跳。
“李明生跟我说,”王磊说,“要在石碌那边建个大冶炼厂。矿石不用运出来,就地炼,就地打,成本能降一半。”
左勇吉没接话,等他说下去。
“等厂子建起来,”王磊说,“得有人守着,得有人干活,得有人管着那些从各地招来的劳工。守厂的是兵,干活的是民。兵和民怎么处?就靠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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