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三个人靠在船舷上,没人说话。
远处的海面是灰色的,太阳快落了,天边烧成一片橙红。博铺港的船影密密麻麻,郑三炮的运输船还在卸货,俘虏劳工们还在扛包,船台上新船还在建。更远处,临高方向的烟囱冒着黑烟,一道一道,斜斜地飘进云里。
林阿贵看了很久。
“首长,”他忽然开口,“那烟是什么?”
“工厂的烟。炼铁的,烧砖的,造枪的。”
“工厂是什么?”
“就是很多人在一间大房子里干活,造东西。一个人造不出来,很多人一起造,就造得快。”
林阿贵想了想。
“这船也是工厂造的吗?”
“对。这船是在很远的地方造的。造好了,运过来,咱们开。”
林阿贵又看向那些烟囱。
烟还在冒,一道一道,不紧不慢。
“那工厂里,”他说,“也这么热吗?”
王秋笑了。
“可能比这儿还热。”
林阿贵点点头,没再问。
一刻钟后,王秋带他们去餐厅吃饭。饭是白米饭,菜是咸鱼炖萝卜,每人还有一碗漂着油花的汤。新兵们埋头吃,没人说话。
吃完,王秋让他们回住舱休息。
“明天卯时,锅炉舱集合。今晚好好睡。”
“是!”
第二天卯时,天还没亮透,二十三个人已经在锅炉舱里站好了。
王秋站在一号锅炉前。
“今天练操作。你们昨天认了东西,今天要动手。”
他扫了一眼所有人。
“锅炉操作,说难不难,说简单不简单。要点就几个:什么时候加煤,什么时候关风门,什么时候上水,什么时候泄压。顺序对了,船就走得稳。顺序错了——”
他顿了一下。
“你们昨天听过那句话:错了,船可能沉,人可能死。”
没人吭声。
“现在,我一步步教。你们看着,记住,然后轮流上手。”
他拿起煤铲。
“第一步,看火。”
他把火钩伸进观察孔,拨了拨煤。
“火色发暗,说明温度低了。温度低,压力就低。压力低了怎么办?”
“加煤!”有人喊。
“对。但加多少?”
没人答。
“加一铲。”王秋说,“加多了,火太旺,压力一下蹿上去,可能过红线。加少了,温度起不来,白加。所以第一铲下去,等一刻钟,看压力表。还在低,再加一铲。”
他把一铲煤送进炉膛。
“第二步,看烟。”
他指了指烟道。
“烟发黑,说明煤没烧透,风门小了。开大风门,烟变淡,火就旺。烟发白,说明风太大,火被吹跑了,关小风门。”
他调节风门,炉膛里的火声变了,从呼呼变成轰轰。
“第三步,看水。”
他走到锅炉侧面,指了指水位计。
“水位慢慢往下降,是正常。降得快,是漏水。水位不动,是堵了。水位到红线——”
他顿了顿。
“到红线之前必须上水。上水之前必须先看压力。压力太高,不能直接上水。先泄压,降到零点七以下,再上水。顺序不能错。”
他示范了一遍:泄压,上水,水位回升。
“第四步,听声。”
他把耳朵贴在锅炉外壳上。
“正常的声音,是轰——轰——轰——,很稳。有杂音,是煤结渣了,要用火钩捅。有嘶嘶声,是管道漏气,要赶紧查。有砰砰声——”
他直起身。
“有砰砰声,马上报告。可能是炉膛里有东西炸了。”
他放下火钩。
“就这四步。看火,看烟,看水,听声。顺序记住没有?”
“记住了!”
“好。现在轮流上手。一个人练,所有人看着。错了,我喊停。我喊停就停,不许再动。”
第一个上手的是林阿贵。
他拿起煤铲,站在炉门前。
“先看火。”王秋说。
林阿贵用火钩拨了拨煤,火色发暗。
“怎么办?”
“加一铲。”
林阿贵铲了一铲煤,送进炉膛。动作不算快,但稳,没洒出来。
“等一刻钟。现在看烟。”
林阿贵看烟道。烟发黑。
“风门小了,开大。”
他调风门,轰轰声变大,烟慢慢变淡。
“再看水。”
水位正常。压力零点七二。
“听声。”
林阿贵把耳朵贴在锅炉上,听了十几秒。
“稳的。”
“好。下一个。”
王秋没有夸,也没有批。他知道这些人需要的是练,一遍一遍练,直到手比脑子快。
二十三个人轮流上手。有人动作快,有人动作慢,有人加煤洒了一地,有人调风门拧反了方向。王秋一个一个纠,一遍一遍教。
两个时辰过去,锅炉舱里越来越热。
温度计升到四十五度,湿度八十。汗从每个人脸上淌下来,灰布军装湿透了,能拧出水来。但没人喊热。
比起在家附近的海湾里摇渔船、晒渔网,这活儿虽然热,但“威风”。招兵干部说过,只要好好干,以后都能转正成为真正的元老院海军士兵,领饷银,分田地,分房子,甚至还能分媳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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