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秋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
“它现在等着吃饭。你们来了,它就高兴。”
他让所有人进来,关上门。
“锅炉舱里的规矩,第一条:没有命令,不许碰任何东西。第二条:不许单独操作任何阀门。第三条:任何时候,必须有人盯着压力表和水位计。”
他走到压力表前,手指点上去。
“这个,是压力表。指针指到这里——零点七——是正常。指到这里——零点九——是警戒。指到这里——一点零——是红线。过了红线,锅炉可能炸。”
没人说话。
“这个,是水位计。看到这根红线没有?水位不能低于它。低于它,锅炉缺水,炉膛温度太高,也可能炸。”
他回头,看着那二十三张脸。
“炸了是什么后果?你们在岸上没见过。我在画报上见过。锅炉房的顶掀了,墙塌了,人找不到了。一百多斤的人,变成几块,最大的那块也就巴掌大。”
舱室里更静了。
“所以你们记住:压力不能过红线。水位不能低红线。这两条是命。”
他顿了顿。
“还有第三条:看不懂就问。看不懂装懂,会死人。问了我,我告诉你,你就懂了。”
他开始点名。
“林阿贵。”
“到。”
“你识字怎么样?”
“数字都认得了,元老考过的。”
“好。你站在一号压力表边上。表上数字多少,每隔一刻钟报一次。”
“是。”
“符阿二。”
一个瘦小的黎人少年站出来。他比林阿贵还小一岁,左脸有道浅浅的疤痕。
“到。”
“你添过柴吗?”
“添过。山里烧火塘,都是我的事。”
“好。你在二号炉,负责添煤。班长让加就加,让停就停。不听命令加多了,火太旺,压力飙上去,你知道后果。”
符阿二点头。
“陈大有。”
一个三十出头的中年人站出来。他脸上皱纹深,手粗,一看就是摇了很多年船的。
“到。”
“你在儋州摇过船?”
“摇了十五年。”
“看过船上的火灶吗?”
“看过。烧劈柴,烧草。”
“不一样。这里的煤,一铲下去多少,要看压力表说话。你在一号炉,跟林阿贵配合。他报数字,你添煤。数字高了停,低了加。”
“明白。”
王秋一个个安排下去。二十三个人,各就各位。
“今天的任务是熟悉。阀门在哪,管道往哪走,工具在哪,备件在哪。先把这些记住。明天开始练操作。”
他走到舱室中央,把那根长长的火钩拿起来。
“锅炉是铁做的,但它有脾气。你们得学会听它说话。”
他把火钩伸进观察孔,拨了拨炉膛里的煤。火光扑出来,把所有人的脸都映红了。
“开始。”
第一天,光是认东西就认了两个时辰。
林阿贵站在一号压力表边上,眼睛没离开过那根指针。指针稳稳地指着零点七二,一动不动,但他还是盯着,生怕它忽然往上蹿。
边上的符阿二在摸煤铲。铲子比他想象的重,铁杆,木柄,铲头磨得发亮。他把铲子翻过来,看了看铲底,又翻回去,掂了掂分量。
“别看了,”陈大有在旁边说,“明天有你抡的。”
符阿二没吭声,把铲子轻轻放回原位。
王秋走过来,在林阿贵身边停下。
“累不累?”
“不累。”
“不累是假的。站了多久了?”
林阿贵不知道。舱室里没有窗户,分不清白天晚上。
“两个多时辰了。”王秋说,“换班还有半个时辰。站得住吗?”
“站得住。”
王秋看着他。
十七岁,瘦,黑,手上有茧子。三个多月前还在澄迈摇渔船。他爹是前几年台风天没的,他妈守着一个破棚子,等着儿子长大赚钱娶媳妇。
招兵干部把这些情况都报上来了。王秋看过每个人的档案。
“你学得很快。”王秋说,“元老夸过你,说你是这批人里认字最好的。”
林阿贵有点不好意思,眼睛还盯着压力表。
“数字嘛……数字比字好认。字弯弯绕绕的,数字直来直去,一看就懂。”
“那你看压力表,是看数字还是看指针?”
“都看。”林阿贵说,“先看数字,再看指针指到哪。有时候数字还没变,指针先动了,那就是快变了。”
王秋嗯了一声。
这就是他要的。不是死记硬背,是观察,是提前看出变化。这些渔民在海上讨生活,看天看云看浪,本来就有一套观察的本事。现在只不过是把这套本事用到锅炉上。
半个时辰后,接班的二副陈涛带人下来。
王秋把林阿贵这批人带出锅炉舱。
甲板上,海风一吹,有人差点软倒。不是累的,是热太久,忽然凉下来,腿不听使唤。
“站一会儿。”王秋说,“吹吹风,透透气。一刻钟后去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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